“給我講講你要寫的是什麼。”
“我要寫一個女孩，她被父母寵愛，被情人寵愛，她努力奮鬥，獲得了巨大成就的故事。”
程彪撇了撇嘴，從林溪的肩頭上抽回來手，雙手放在腦後，託著自己的脖子，冷笑一聲：“這叫什麼故事。”
“怎麼？”林溪反問。
“你說的這個，就是一個人是命運的寵兒，生下來完美無缺，從頭到尾都被人寵愛，最後幸福地一直活下去。這種故事誰會寫？誰會看。”
“這難道不是一種理想的人生嗎？”
“這是你們女生想象出來的一種理想的人生，從一生下來，就又漂亮、身材又好、家世也好、生活富足、受到所有人喜歡、嫁了一個好男人、生了幾個有出息的孩子……就像薛寶釵一樣。”
程彪想了想，把身體向上挪了挪，靠在床頭。“你知道紅樓夢裡最打動人的女子是誰嗎？”
“是林黛玉啊。”
“其次讓人印象深刻的人是誰？”
“是晴雯吧。”
“那你告訴我，林黛玉和晴雯，她們都是好姑娘嗎？”
林溪愕然，側著頭看看程彪的臉：“林黛玉刻薄，晴雯任性，兩個人都是紅顏薄命，沒有好結果。”
程彪笑了：“是啊，只有這樣的女人才會成為故事裡最閃耀的角色，讓人念念不忘。”
“你的意思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不要寫完美無缺的東西，沒有人願意去讀。一個完美無缺的人生，尤其是那種大眾都無法實現的生活。缺陷、缺憾，才是一個角色的生命力，而悲劇的命運才讓人印象深刻，念念不忘。”
林溪聽程彪的話，想了想：“似乎有一些道理。所以，如果寫這樣一個故事，你會怎麼寫？”
程彪笑著說：“我不會寫這樣一個故事。不過如果我來寫一個女主角的故事，那我開局一定會給她一個悲慘的人生。如果我要寫一個品行善良溫柔的女子，我就要給她一個悲慘的身世，要讓這世界上所有的壞事都發生在她身上，讓她身邊所有人都欺負她，背叛她，讓她在這個氛圍中艱難地生活，並且一如既往地善良，忠誠。”
程彪恍惚記得，過幾年有一個電視劇的女主，就是這樣一個倒黴孩子。她還成了全民偶像。
林溪嚇了一跳，直接坐起來：“這樣的人生太悲苦了吧？”
“可是讀者愛看啊。寫東西要留白，要把最後的道德審判的工作交給讀者，讓讀者自己去得到結論：這個人是好的，是高尚的，是了不起的。而不是你在小說裡寫這個人好，美好高尚，歡樂，了不起。一定要讓主角受苦，把它放到一個悲慘的環境之中，然後看著他慢慢地掙扎，對抗自己的命運，這才是故事。”
林溪把頭貼在程彪的胸口，聽著程彪的心跳，撲通撲通的聲音，並無異常，既不快也不慢，好像他的情緒毫無波動。
林溪用手摸了摸程彪胸口的位置：“這樣寫，不覺得太殘酷了嗎？”
程彪笑了一下：“這些年，文藝界有兩個詞，叫紅光亮、高大全，這六個字坑了多少人！搞美術的講究紅光亮，寫文章的講究高大全，好像英雄主角就必須是完美無瑕的，他的一切都是平順的，是理所當然的。林溪，我們生活難道真的是這樣嗎？畫畫的人講究高大，講究紅光亮，畫英雄人物，腦袋和脖子一邊粗，滿面通紅，甚至連陰影都要弱化，林溪，我們人長得是那樣嗎？有光就有影，有光明就有黑暗，有正義就有邪惡，有好人就一定要有壞人來襯托他，你要道德高尚，那就要用一個汙濁的環境和事件來映襯你的高尚，黑影旁邊的粉筆才是最白最亮的。”
林溪把臉貼在程彪的胸口：“可是如果這樣寫故事，作者豈不是備受煎熬，不會很痛苦嗎？”
“為了能寫出好故事，這點苦，這點痛苦又算得了什麼？”程彪抿著嘴笑著，“寫書的人都是騙子、瘋子，你要先有這樣的勇氣。不瘋魔，不成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