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了。
林溪簡單地說了這樣三個字。
她把手裡的筆放在小院中的舊木椅上,走過來就和程彪一起收拾衣服。
“你剛才洗衣服了?”
“嗯。”
林溪有點沒話找話。
“這是床單被罩。今天你不要弄,我回來我會幫你洗。”
雖然兩個人的關係始終不清不楚,但林溪堅持認為,在這個小院裡,洗衣服之類的活應該是自己幹,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隔了一會兒,林溪才看到洗衣機,“唉?買洗衣機了。我說嘛,你怎麼這麼勤快。這洗衣機多少錢。”
“298。這是我們廠……四二三廠自己生產的,我帶著我們寢室幾個同學幫他們做的技術研發,很漂亮吧。”
淡藍色的洗衣機,雖然殼體仍然是薄鋼板,但是折角沖壓折彎處有一個小小的弧度,看上去並不是那種直愣愣的感覺。
“298那麼貴啊?花那麼多錢你買它。”林溪有一點不滿,“你這啊,都是人家給的科研費用,這都胡花了吧。程彪,你可真是大手大腳。”
程彪笑著說:“誰說我存不下錢的?我現在,每個月稿費加上工資,能拿到一千多,我跟你說,明年我的稿費都得交稅了。按照剛剛出臺的稅收管理辦法,作者稿費超過800塊錢的部分,就要交個人所得稅了。”
個人所得稅徵管辦法已經在報紙上刊出了草案(徵求意見稿),按照程彪的瞭解,這類草案無論得到什麼意見,最終都會變成正式的法案。從徵求意見的草案上看,個稅起徵點是800塊錢。程彪一個月能有一千幾百塊錢收入,無論如何都夠得上起徵標準了。
看著程彪洋洋得意的樣子,林溪撇了撇嘴,她就不明白,這個男生怎麼就那麼喜歡錢。他明明那麼有才華,寫了那麼多小說,在文學界已經有名號,站住腳了。這樣的人,可以輕易獲得名望和地位,為什麼總是盯著錢不放呢?推動他寫小說的動力似乎就只是稿費。為了多掙點稿費,他甚至創辦了一家雜誌,而為了從這本雜誌上多掙一點錢,他簡直是殫精竭慮,又是打廣告,又是辦發行。
林溪也購買了發行部的股份,現在也算是發行部的一個小股東了。她經常會到發行部那邊幫助程彪處理一些編輯工作,審審稿子,校對、排版、稽核清樣,當然知道發行部那邊現在經營良好,而且發行部每個月能有多少利潤,林溪現在也清清楚楚。七十萬份雜誌的發行,當初這些股東投資的那十幾萬塊錢,只怕幾個月就能賺回本。自己投資了五百塊錢,按這種情況看,今年能連本帶利收回來,而程彪他投入了十五萬,你說他現在得多有錢。都已經這麼有錢了,他還一談起錢來就眉飛色舞,這人怎麼跟個財迷一樣。
林溪不願意說話,抱著乾淨的床單被罩去幫程彪把床鋪鋪好,又回到自己的臥室,把床鋪整理好,把提包放在一個椅子上。
這才轉身對程彪說:“暑假了。我不想回到躍進街那邊去住了,在這邊住一段時間,處理一些工作,不打擾你吧?”
“你這話是怎麼說的?”程彪有一點吃驚,“什麼叫打擾呢?你住在這,我高興還來不及。每天看到你,我心情就會好很多。可是你為什麼不回躍進街那邊去住呢?跟家裡有矛盾嗎?”
林溪的眉毛揚了起來:“你別瞎猜。暑假了嘛,我有大塊的空白時間,要幫著日報社的洪主編那邊處理一些稿件,另外我自己要寫一篇小說,需要一個安靜的獨立的空間,你這就挺好。我搬過來住,你也別瞎想,我是為了寫作。你我各佔一間房間,互相不要打擾,好不好?”
程彪吞嚥了一口口水:“好。”
林溪說的是兩個人互相不要打擾,可是到了晚上,林溪還是睡到了程彪的房間裡。
摸著程彪胸口的汗水,林溪說:“寫小說怎麼就這麼難呢?我看你寫起來就很容易,你連草稿都不打,甚至還能跟人家口述,張嘴就來,都不需要修改的?”
程彪心裡暗道,那能一樣嗎?我練習寫了多少?你才寫了多少?如果連續幾年,你每天都要交一萬字的稿子,天長日久,你自然也知道該怎麼寫了,至少不會腦子裡空空蕩蕩。不過這話,程彪卻沒有對她說,只是伸過手去,撫摸著林溪的頭髮:“彆著急,寶貝,慢慢來。寫多了自然就熟練了。”
“我討厭你叫我寶貝。”林溪說,“叫我林溪。”
這是林溪的堅持。她必須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獨特的、獨一無二的,既不依賴父親,也不依賴身邊這個男人的那個名字。就像那首詩裡說的一樣,我要像木棉一樣站在你身邊,卻不會攀附你。
程彪撇了撇嘴,他就不喜歡那首《致橡樹》:在這個世界上,人和人互相依賴依靠,並不丟人。至於你能不能獨特獨立,顯姓揚名,不光要看本身,還要看運氣。寫了一輩子稿子,寂寂無聞的也有很多,甚至紅極一時,轉瞬之間就被人忘掉的,也有不少。名氣這個東西,就不要太執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