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彪的辯護讓針對一人雜誌的指桑罵槐突然終止。
一人雜誌只是這本雜誌用稿和編輯上的某種特色，它仍然是一種傳統意義上的期刊。
很多地方雜誌容量都非常有限。在更早期的時代，建國之前，很多雜誌常常就只是幾個好友張羅一下就形成了。這些雜誌在整個存續期內，基本上都是由這幾位好友來供稿的。一本雜誌由固定一位作者供稿，這曾經也是很正常的情況。
那麼由一個人供稿，和幾個人供稿到底又能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呢？當然量變引起質變，但這個量的尺度到底在哪裡？有沒有明文規定？如果在這點上細摳，那就只能是辯經了，就沒完沒了。
至於你們誰想辦一人雜誌，可以來諮詢我，我給你們分享經驗——這種話看起來更像是年輕人的挑釁。有些人發出會心的微笑，有些人雙眉緊鎖，創作能力強的幾個作者若有所思，大概真準備來找程彪取取經——雖然不一定學程彪一樣搞個一人雜誌，但是多知道一點也沒壞處不是？
程彪這孩子氣的舉動，林溪看不下去，輕輕踩了程彪一腳。程彪卻也沒有吭氣，心裡卻覺得痛快了一點。
一個話題落下，一個話題又起來。
中原省的彭主編清了清嗓子：“既然這位程彪同志願意來分享創辦雜誌的經驗，請程彪同志給我們分享一下，你是怎麼空手套白狼，在沒有任何準備之下，去人民日報打廣告進行雜誌徵訂的？你現在訂閱，我聽說已經達到70萬了。你們雜誌在創辦的時候，準備金是多少？我聽說，你們當時連排版費都沒準備出來，就敢去打廣告。這種行為也是你們設立三審的結果嗎？再說了，文學期刊，靠廣告來進行徵訂，這成何體統？你把文學當成什麼了，假冒偽劣商品嗎？”
他就是衝著程彪來的，程彪很確定這一點。
不知道自己哪裡得罪了這個人，對方竟然對自己有如此大的敵意。
會場亂了起來，這還真是大家都不曾聽聞的內容。來勢洶洶、發行量超過70萬冊的《飆》雜誌，創辦之初居然連排版費用都沒準備出來，是空手套白狼打廣告做的徵訂，這豈不是欺瞞讀者？
全場的目光都轉向了程彪，似乎都想聽到程彪的回答。
這是程彪此生以來的得意之作。
如果是換一個人問，比如是林溪來問這個問題，程彪當時都能眉飛色舞口水亂噴天花亂墜講一晚上。但是這位彭主編提問，程彪就不想搭理他。可滿場好奇的目光，是避不開的。
程彪沉默著，沉默著，終於還是開口了：“我去打廣告，人民日報都沒有說我是假冒偽劣，彭老師，你比人民日報還懂廣告嗎？”
這句反問陰陽怪氣，極為刻薄。彭主編一時竟然答不出話來。
“70萬訂閱，是我們今年的起步。確實像彭老師你說的，因為廣告產生的訂閱，不能說明我們刊物就是一個好刊物，但是70萬訂閱，至少能說明我們辦刊的方向是人民群眾所期待的。我們在廣告中所預告的篇目，讓讀者感興趣。
至於我們實際辦刊，有沒有真的滿足群眾的期待，人民群眾對我們刊發的作品是不是滿意。雖然我每個月能收到上千封讀者來信，這些讀者來信裡對我們的作品和雜誌的評價普遍是正面的。不過要客觀的說，相比70萬讀者，只有幾千封來信的話，這不過是九牛一毛。我並不認為讀者來信就代表全體讀者對我們的看法，我不認為這幾千封讀者來信就能證明我們讓絕大部分讀者滿意，我不會因為這個沾沾自喜。
客觀的講，再多的讀者來信，也只代表那些來信的讀者本人。真正能夠用來評價我們雜誌辦得如何，我們是否滿足了讀者對我們期待的，只有一個辦法，就是繼續等，我們等明年的訂閱。如果明年訂閱的人數超過70萬，那就證明我們的讀者對我們的工作是滿意的。當然如果我們明年的徵訂沒有達到70萬，那就證明我們還需要努力，再接再厲。”
程彪這樣說，當然巧妙地避開了語言的陷阱。
沒有說訂閱續訂如果達不到70萬，就證明自己錯了，或者失敗了。而只是說，“那證明我們需要繼續努力，再接再厲”。滿場都是文字工作者，這點小花招能瞞得過誰？
會場裡傳來了稀稀拉拉的笑聲，大家都覺得這個年輕人在這麼多筆桿子面前賣弄這個小聰明，有點好笑。
不過細想一下，程彪的應答倒是很合乎邏輯。
70萬訂閱，說明程彪在猜讀者需求方面是成功的。至於他是否滿足了讀者的需求，倒也不必深究。
一份文學期刊，只要讀者肯訂閱，你表現得再差，能差到哪兒去？
而評判這份刊物是否成功，程彪給出的答案就是看明年訂閱量，訂閱是唯一的硬指標啊。訂閱只要不掉，就說明我辦得不差。
在場所有人心中也都清楚：這正是評價一個期刊的真正標準，失敗的刊物一年比一年訂閱少，成功的刊物的訂閱一年比一年高。
只是，這兩年的趨勢大家也很清楚：眼下是雜誌期刊的黃金歲月，到處都在辦雜誌，雜誌訂閱量一年比一年高，人民群眾對雜誌的熱情高得不得了，第一年就能訂閱70萬的雜誌，在這個時代想不成功都難。這種會議上的辯論，最後也不過是口水話，完全爭不出個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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