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中原大省雜誌社這位主編這一番發言,在會場上引起了很多共鳴。
編輯們一時議論紛紛。一人雜誌這種東西太不合常規,還有很多隱患。現在,投稿出版,算是一個買方市場,雜誌社出版社,作為守門人,掌握了所有通道。
編輯和作者之間,地位是不平等的。店大欺客,編輯從雪片一樣的投稿中挑選稿件,卻並沒有什麼真正量化的標準。投稿審讀的週期又長,編輯收到稿以後,總要一個月、兩個月才會給你回覆。
有些雜誌社,甚至都不會退稿,直接通知你,兩個月之內沒有接到錄用函就可以自行處理稿件,可是原稿卻不會退回來。這是什麼時代?是一個手寫的時代呀,手寫投稿,抄一遍就要好幾天的時間,有的作者投遞出的就是原稿,你連原稿都不退,作者哪怕想投下一家,就都非常困難了。
而且,這個時代的編輯可不是那種文學素養很高,文學水平很強的作家轉職擔任的編輯。好多編輯,乾脆就是從工廠,甚至從什麼其他地方借調過來的。讓他們發現一等一的好稿子,豈不是緣木求魚。
遠了不說,路遙這篇小說,投稿兩年,被無數雜誌拒稿,最後到底是到了《收穫》。這家雜誌社編輯素質高、見多識廣、有責任心,在《收穫》,這篇稿子被一個資深編輯看到,才能發現這篇小說的亮點和價值,才專程把路遙請來改稿。如果《收穫》再不錄用這篇稿子,這篇稿子,就會被路遙鎖在抽屜底下,再不發表。
路遙猶然如此,全國幾百家雜誌,每年會有多少這樣的滄海遺珠?
編輯們是文學作品的守門人,可是在選擇文學作品的時候,編輯們真的都做好了發現作品推薦作品這項工作嗎?
不但如此,編輯這個行業的組織性可是比作者要高得多。不同種類的刊物之間,編輯們也是常有來往的。他們之間交換的,不止是優秀的作者資訊,他們也會時不時交流一下那些特立獨行,不聽話,不懂事的作者,對那些桀驁不馴,個性強硬,傲慢孤僻的作者,他們是不是也有一個小名單,所以在用稿的時候就會彼此打招呼,跳過這些人?
如果某篇稿子在A社沒有過審,作者向B社投稿的時候,有時候B社也不能給他過審,不然萬一這篇稿子日後獲得成功,豈不是顯得A社的編輯沒有眼光嗎?
大家都是吃這碗飯的,彼此總是要互相照顧一下,不要讓一些不懂事的作者影響了各個編輯部之間的友好合作吧。
這個圈子對一人雜誌相當敏感。
雖然看起來一人雜誌是人家自產自銷,並沒有影響到其他那些雜誌,但是,不服管,不配合,你擾亂了這個生態,那就是你的不該。
中原省這位總編這段發言看起來得到了編輯同行的共鳴,程彪越聽越不是滋味,他忽的一下站了起來。
林溪連忙用手去拉,竟然沒拉住。
“大家越說越離譜了!”程彪朗聲說,“剛才還有同志說一人雜誌脫離了國家在新聞出版方面的監管政策和監管原則,這個我得強調一下,即便是一人雜誌也是要接受監管的,而且是更加嚴格的審查稽核。”
在剛剛這個嗡嗡嗡的會場上,程彪的聲音清亮,一下子就打破了會場的沉悶,驚散了好些人的昏沉睡意。
林溪捂住了眼睛:程彪,你就不能忍一下嗎?這個時候一邊倒的討論,你強出頭能有什麼好處。
程彪根本就不想忍:“彭主編沒有點名,但是我知道的一人雜誌,就只有我們冰雪城《飆》雜誌,這裡還有其他的一人雜誌嗎?”他這樣問。
彭主編一直圍繞著“一人雜誌”這四個字在講,卻沒有點名《飆》雜誌,這是評論者的慣常手法:我不點名,指桑罵槐,怎麼爽我怎麼說,如果你非要對號入座,那是你的問題。不過一人雜誌這個品類實在太特別,就算不點名,很多人也能猜得到所指的到底是誰。
程彪就不忍了:“不管彭老師指的是不是我們《飆》雜誌,我先給大家介紹一下,一人雜誌當前管理的情況,也算拋磚引玉交流一下經驗。首先,國內是不存在私人辦雜誌這種可能的,只有原有的出版單位、黨政機關或者有發行雜誌資質的事業單位部門,可以持有雜誌刊號。”
在這間屋子裡,這句話是人人皆知的事實,根本算不上科普,程彪用這句話就是有意噁心大家。
“而我們《飆》雜誌,是在我們省團委領導下,由團委主辦,面向青年讀者的一本雜誌。一人雜誌是個誤解,我們雜誌不但不是個人操控的小作坊,我們也是有自己的編輯部、發行部門,接受上級單位領導的,正規的雜誌社。
但是因為我們是剛剛創辦,規模小,歷史短,沒有經驗,也沒有太多的約稿資源,前期面臨著稿荒,面臨著出版發行的壓力,那暫時就是我本人,作為唯一作者,努力寫稿,填滿所有的版面。
好在我年輕,身體好,我們這裡前輩說,能者多勞,要我這個年輕人先把雜誌版面都填滿了,慢慢的出版發行以後,規模做起來、影響做起來、我們有能力結識更多的作者、有穩定的供稿渠道以後,再考慮改變我們的用稿方案。《飆》原本也是走專業辦刊路線,雖然我一個人寫稿,但不等於我一個人包攬了寫作、編輯、審讀出版發行的所有工作,我們也是要三讀三審,而且審讀的標準也是非常嚴格的。”
說到這兒程彪頓住了一下。心中思量:《飆》的稿子,自己寫完以後林溪要審讀和編輯,定稿以後林仲明還要再稽核一次,然後會交給何老做審讀。雖然林仲明和何老都不會對稿件做大的修改,但是批註建議每次都是有的,這也算是三讀三審了吧。
“除了專業的文學編輯審稿以外,團委宣傳部的領導,還要對我們的雜誌做最後政治把關,我們的雜誌是非常嚴肅的。”
程彪說:“決定一份刊物辦得好不好,絕對不應該以作者數量來確定,不是嗎?正如決定一個作家寫的好不好,也不是以他出版書籍的數量來決定的。如果出書多,就意味著是好作家,那恐怕張恨水就是第一流的大文豪了,那寫了《飄》的瑪格麗特·米切爾,就只能是個無名之輩的文學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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