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遙已經在《收穫》上刊發了中篇小說,等於已經得到了國內文學界最高等級集團的認可,編輯們自然會對路遙另眼相看。誰不想認識一個這樣已經證明了能力的作者呢?無論什麼時代,能夠寫出漂亮稿子的人總是稀缺的。
林溪立即上前,拉住路遙交換通訊方式。洪青山就說了一聲:“小林,你把我的通訊方式也抄給路遙老師。”林溪拿到路遙的資料,就等於洪青山也拿到了。
洪青山暫時沒有去和路遙寒暄,而是看向了程彪:“程彪,你要有個心理準備。編輯和評論家的更高配置碰頭會上,好幾個人提到了你的名字,恐怕研討會上少不了相關內容。”
程彪聳了聳肩:“寫稿子被人評判,這還不是正常的事情,都不知道這次又是因為何事呢。之前那類題材的作品不是已經不再討論了嗎?”
“就是因為不再討論傷痕文學了,我才專門提醒你一句。”洪青山的敏感度比程彪可是要高得多,“傷痕文學無傷大雅,就算訴訴苦,寫得多了,這類作品又成了套路,更何況你也沒有寫多少傷痕文學的東西,除了最早的那篇《吊鉤》和後來的《七年》之外,剩下很多都只是簡單的都市、鄉村題材,能有多大問題?”
“只是,編輯和評論家,跟你們作者是在不同的討論組,大家關心接觸的話題並不一樣,現在就還不知道涉及到你的這些討論具體是什麼內容。既然我們同是來自冰雪城,人家就向我打聽一下你的情況……”洪青山皺著眉說道。
這些訊息程彪卻不曾聽到。也可能因為林溪年輕,沒有啥名氣,所以沒人主動跟他交流。而洪青山是副主編,還有行政崗位,人家願意跟他多透一透氣兒,畢竟涉及到評價某一個地區的一位作家,有時候也要和當地的有關部門打打招呼。
林溪面帶憂色,一時幾個人表情都不太對。
倒是路遙笑了一聲:“小兄弟,有評論家注意到你,這是好事,至少說明咱們有風格有特色,不是無名之輩。也許他們會因為你作品數量多,質量好,受讀者歡迎,市場成功,所以會特別來討論這種現象呢,這是好事啊。”
程彪笑了笑,心說這個路遙還挺會寬人心的,但是在場的幾個人都還是沉著臉,大家都覺得事情肯定不像路遙說的那麼簡單。
研討會的氛圍,果然和作家分享會大不一樣。作家分享會上每個人都想學一學,別人都有什麼妙招,主講老師講到寫作心得的時候,下邊的人也會跟著泛起會心的笑意。
可是研討環節,要嚴肅得多。宣傳口的領導先上來,對近年來文學繁榮表示了欣慰和贊成,接著也請大家注意風向和尺度,不要走得太偏。但這也都是老生常談,領導定調總體上是肯定和鼓勵的,希望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有更多更好的文化產品供應,能夠繁榮文學領域的創作。
可接下來程彪就聽到了刺耳的聲音:“我們要注意,現在辦刊、辦雜誌過程中出現的一些不良傾向。”
一位來自中原地區的主編忽然把聲音提高了,本就有些昏睡的程彪一下子激靈了起來。
“我聽說有些地區現在居然搞出了一人刊物,整本雜誌都是由他一個人來寫稿,自己寫稿自己編,自己出版發行,自己給自己發放稿費,這成什麼樣子了?文學期刊應該廣開言路,刊發不同地區、不同作者、不同風格的作品,才符合百花齊放的文藝繁榮目標。、……”
程彪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敢情這是在說我嗎?他捅了捅身邊的林溪:“除了我,還有其他的一人刊物嗎?”
林溪板著臉:“沒聽說過,你小心點兒,注意聽。”
如果作者不再需要雜誌社編輯審讀篩選,他自己辦一本雜誌,想寫什麼就寫什麼,想發什麼就發什麼,這個樣子下去,那豈不是荒唐。
這個雜誌創辦的思想,首先就是對長期以來編輯制度的不信任嘛!你覺得你自己行,你覺得受了屈兒,你就想一個人把所有人的活都幹了,你這是自己一個人又當運動員,又當裁判員,這裡邊會隱藏多少弊病啊。
如果人人都學這一套,那以後大家的雜誌可怎麼辦?
而且這種模式裡隱藏著一個最大的危險:那就是能辦得起一人雜誌的那些作家,必然都是寫作能力強,出品快,出品多的人。
先不說作品好壞,寫得快,寫得多,從來也都是一種真本事。這樣的人,如果都去搞什麼一人雜誌,對期刊業的衝擊是非常大的。這麼說吧,要是頭部的百分之十的作家都去寫什麼一人雜誌的話,那能分給大家的稿子就會減少一半。市場上差不多一半的文學作品,都集中在最頭部這百分之十的作者裡,少掉一半好稿,大家該怎麼辦?
更何況一人雜誌這東西恐怕只是一個階段性的現象,誰也沒規定說,一人雜誌不能變成一種真正專業的期刊。
如果這些一人雜誌開始接受投稿怎麼辦?如果這些一人雜誌出來搶稿子可怎麼辦?一人雜誌經營起來必然非常靈活,他們可不見得會嚴格遵守國家的稿費標準。稿費上調個兩塊錢的話,最好的一批稿子就不知道會花落誰家了。當前的稿費標準是多少家雜誌反覆磋商,共同協調,才統一下來的,如果多出來那麼多一人雜誌的話,這個好不容易制定的標準就會徹底被打破。
臺上老師對一人刊物的敲打,讓與會的編輯們都提起了精神。
程彪感覺屁股底下都是尖刺,完全坐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