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暗棋
慕容璟沒有等太久。
周長隨出去兩天,第三天傍晚回了東宮。他進來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在書案前站定,垂手回話:“殿下,翻過賬房底檔的人查到了。是鎮國公府二小姐身邊的丫鬟,叫小滿,三月十五那天去過賬房,說是替二小姐取幾本舊書。但賬房的人說,那丫鬟進裡屋待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出來,出來的時候手裡只拿了一本《本草集註》。”
慕容璟坐在書案後面,正在批一份摺子。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他聽完這句話沒有抬頭,筆沒有停,把最後幾個字批完了才擱下。
“小滿。”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蘇菱身邊的人?”
“是。跟了二小姐四年,平時不起眼,也不常出府。”
慕容璟從桌角拈起一枚閒章在手心裡轉了一圈,沒說話。蘇菱身邊的丫鬟,三月十五去過賬房——三月十七蘇錦才第一次讓青禾去賬房問話。有人在蘇錦動手之前,先替她把賬房的路探了一遍。這個人是蘇菱身邊的人,但蘇菱不知道。
“小滿平時跟府外的人有來往嗎?”
“有。”周長隨說,“每月初一、十五,她都會出府一趟,說是替二小姐去城西買點心。但屬下跟了兩回,發現她買完點心之後會拐進一條巷子,在巷尾那間茶鋪坐一炷香。茶鋪裡每次都坐著同一個人——穿灰布衣裳,年紀不大,像個跑腿的。”
“那個人是哪家的?”
“屬下查了,那人表面上是城南一間雜貨鋪的夥計,但雜貨鋪的東家,是東宮的人。”
慕容璟手裡的閒章停了。小滿每月出府,買點心,拐進巷子,茶鋪裡坐一炷香,跟一個雜貨鋪夥計碰面——那個夥計是東宮的人。但慕容璟沒有派人去過賬房,沒有安排人去翻蘇承遠的底檔。那個人不是他派出去的。
“查到那人的來歷了?”
“還沒有。雜貨鋪的東家是東宮的人不假,但那個夥計是今年二月才進鋪子的,來路不明。鋪子東家說,那人是自己找上門來的,說想找個活幹,工錢只要一半,看著老實就收了。”
慕容璟把閒章擱回桌上,指尖按在章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今年二月才進鋪子。他在心裡把這個日期單獨拎出來,擱在三月十七旁邊比了一下。二月進鋪子,三月十七蘇錦才開始動。這中間隔了將近一個月。一個月的時間差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枚子被放進去的時候,蘇錦還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她還沒去百草堂,還沒退太子的禮,還沒給翎王府送藥。可有人提前一個月就知道她會走到賬房這一步。
蘇錦是三月十七才開始查賬房的。如果那枚子是她的,她必須在二月就把人安進去。但她二月的時候還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她二月的時候還在做她那個乖巧聽話的鎮國公大小姐。那枚子不可能是她的。
慕容璟把閒章擱回桌上,指尖按在章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工錢只要一半,把自己塞進東宮的地盤裡,不挑活不挑錢不挑地方,就是為了待在一個能看見東宮動靜的地方。他在小滿出府的時候跟她碰面,小滿替他把賬房的路探了一遍,然後青禾去了賬房。這一串動作前後咬得這麼緊,不是巧合。是有人算好了蘇錦會往賬房走,提前放了一枚子在那裡幫她探路。
蘇錦不知道小滿這枚子,蘇菱也不知道。慕容璟也不知道——直到今天。
他抬起眼來看向周長隨:“不要動那個夥計。也不要動小滿。把賬房底檔被翻過的事,透給一個人。”
“誰?”
“劉春山。”慕容璟說,“讓他知道,有人在查誰翻過他的底檔。讓他自己想——是誰在查。”
周長隨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腳步聲沿著廊道遠下去,門合攏的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裡停了一瞬。
慕容璟坐在燈下沒有動。他把劉春山這個名字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想明白了選他的原因——劉春山在鎮國公府幹了十五年,賬房底下的每一筆私賬都是他親手過的。把訊息透給劉春山,劉春山一定會去查,會去找那個翻過他底檔的人問話。只要他去找了,慕容璟就能知道那個人是誰。
慕容璟拿起筆,但沒有落下去。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他把“二月進鋪子”這個日期又在心裡過了一遍。蘇錦是三月才變的。一個人如果三月才決定做一件事,不可能在二月就安排好一枚子。除非那枚子不是蘇錦安排的,是她身後那個人安排的——那個人早就知道蘇錦會走到賬房這一步,所以提前把路鋪好了。他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碰巧,他是算好的。
慕容璟擱下筆,靠著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燈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眼皮底下那片暗色晃了晃又穩住了。他想起一個人——一個坐在末席三年、咳了三年、每年冬至太妃賜的養榮丸都照吃不誤的人。那個人三年來沒查出來身邊的人是誰,但他的子已經進了東宮的雜貨鋪。他手裡到底還有多少這樣的子?
慕容璟睜開眼,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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