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舊曆
慕容璟等了兩天。
第三天傍晚,周長隨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本簿冊,比尋常的冊子薄,封皮泛黃,邊角卷著。他雙手遞到書案上,沒有多說,只低聲道:“殿下,九皇子近三年的出行記錄,都在這裡了。”
慕容璟翻開冊子。前面大半是空的——慕容衍大多數日子沒有出過翎王府,每一頁只有一句“未出府”,底下籤著管事的名字。他一頁一頁地翻,紙張在他指腹下發出細碎的聲響。翻到中間的時候,手指落在一處停了下來。
永安十一年八月十七。出府。城南茶鋪。坐兩刻。返。
慕容璟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片刻。永安十一年八月,他第一次派人去找賬房的劉春山。那個月他剛定下“西北戰馬三千匹”的計劃,要找一個經手的人。他選了劉春山,因為劉春山經手了鎮國公府十幾年的私賬,手裡攥著的東西正好能被拿來用。
他選劉春山的時候,慕容衍坐在城南一間茶鋪裡坐了兩刻。什麼事都沒幹——只是坐在那裡。慕容璟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把日期又確認了一遍。八月十七。他派人去找劉春山是八月十六。慕容衍在他派人去的第二天,出現在了城南茶鋪。他垂下眼簾,把這行字在腦子裡翻了個面。不是同一天,是第二天。如果只是巧合,慕容衍為什麼偏偏選那個時間點去茶鋪?茶鋪那麼多,他為什麼不去城東的、城西的,偏偏去城南那間?
他沒有下結論,繼續往下翻。
永安十一年九月十九。出府。城西雜貨鋪。買一包針線。返。
那個月他去過一間雜貨鋪——東宮那間雜貨鋪,今年二月那個夥計進鋪子之前,那間鋪子已經開了三年。慕容衍三年前就進去過,買了一包針線,待了不到一炷香。那間鋪子的東家是東宮的人,但鋪子裡的夥計是外面僱的。慕容衍進去買針線的時候,櫃檯後面站著的是那個夥計的前一任,還是他自己的人?
慕容璟擱下筆,沒有繼續翻。他閉了一會兒眼,把三年前那些東西在腦子裡重新鋪開。慕容衍在跟劉叔相關的日期出過門。在跟雜貨鋪相關的日期出過門。他那些出門的理由都很輕——“坐兩刻”“買針線”“去了一趟廟”“在巷口站了片刻”——輕到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去收,根本不會被寫進記錄裡。因為記錄出行的人看到的是“九皇子去了城南茶鋪”,不會覺得這件事需要特別標註。如果不是今天有人翻出那些記錄、一條一條串起來看,誰也不會注意到這三年來他每次出門的日期都跟某些事對得上。
慕容衍沒有做過任何一件“大事”。他做的全是“小事”,小到沒人會懷疑。但那些小事放在一起看,每一件都落在別人想落的地方。慕容璟重新翻開冊子,繼續往下翻。永安十二年冬。他翻了五頁,手指又停了一處。
永安十三年十二月初三。出府。城外護城河柳堤。站半刻。返。
永安十三年十二月初三。他記得那個日期——北境倉第二次進出的日子。那批東西比第一批大得多,兵甲是頭一批的三倍,銀錠的數量也翻了。他當時讓張院判親自去盯著轉運,張院判回來說一切順利。
那一天的柳堤上,慕容衍站了半刻。護城河離京城西門很近,往西北道走的車馬出城之後會從柳堤附近經過。一個人站在柳堤上,看不見那些車馬裡的東西,但能看見有幾輛車、多少人、從哪個方向來。慕容衍站了半刻,看了那些車馬,然後回了翎王府。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在柳堤上看見了什麼。
慕容璟合上冊子,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頭頂的房梁在燈影裡顯得有點低,他看著那些暗沉沉的光影,沒有說話。三年來他以為自己一直在暗處布棋,劉春山、張院判、北境倉,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可慕容衍坐在城南茶鋪裡,坐在城西雜貨鋪裡,站在護城河柳堤上,把他每一步都看了一遍。
慕容衍三年來做的全是這類事——出去,站一會兒,看一會兒,買一樣小東西,回來。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沒有意義,但放一起看,是三年來他一直在看別人都在做什麼的記錄。他坐在末席三年,被滿朝上下當透明人。太妃的養榮丸他吃了三年,毒在身體裡一分一分地走。他咳了三年,咳得站不住的時候靠著門框緩一會兒再走。但他往外放出去的那些日子,跟他自己身體的狀態相反——他不是在咳完休息,他是在咳完的間隙裡,去城南茶鋪坐了一會兒,去城西雜貨鋪買了一包針線,去護城河柳堤站了半刻。
慕容璟睜開眼,把冊子合上,按在手底下。他想到一件事。慕容衍做了三年這樣的事,但他身邊只有魏公公一個人知道。那些“買針線”“坐兩刻”的記錄能收回來,是魏公公替他記的。魏公公一直跟著他進出翎王府,替他寫那些看似普通的出行記錄,也替他收那些旁人看見的東西。也就是說,慕容衍三年前就知道自己身邊有太妃的人,但他沒有去動那個人——他讓魏公公做了另一套記錄,專門記那些“不該被人看見”的出門。
如果慕容衍三年前就開始看東宮的動作,那他看的東西就一定不止是賬房和雜貨鋪。他還在看別的東西——太妃那邊的動靜、張院判進宮的次數、宮裡那些看起來跟他沒關係的人。他在等一張地圖拼完。他現在等到了蘇錦來動他手裡的牌。蘇錦在翻她該翻的那一邊,慕容衍把自己三年前鋪好的那一面,攤開了一角給她看。
而慕容璟看完這卷冊子,知道了慕容衍藏了多少。但他還不能動慕容衍——慕容衍坐在末席三年,滿朝上下都知道他是個廢皇子,如果一個太子忽然開始對一個廢皇子用手段,所有人都會問為什麼。他只能做一件事:把慕容衍鋪的那些子,從他夠得著的地方開始,一個一個拔掉。先動小滿,再把雜貨鋪裡那個人清掉,讓慕容衍知道他的人開始不見了。
慕容璟站起來,把冊子收進暗格鎖好,推門走出去站在廊下。夜風灌過來,吹得他衣袍下襬輕輕翻動。廊下的燈籠在風裡晃著,光從燈紙裡透出來,在院子裡落了一層昏黃的光暈。他站在那片光暈裡,風把他的袖口吹得貼住了手腕又鬆開。
他沒有再說任何話。但他在心裡把一個人的名字重新放進了自己的棋局裡——那個坐在翎王府裡咳了三年、被他身邊的人記了三年“未出府”的人,他以後要開始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