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王入我懷》第36章 對紋(1)

作者:秋香姐·7小時前

第36章 對紋

蘇錦第二天一早去了城東周大夫的醫館。

周大夫蹲在院子裡分揀藥材,甘草鋪了一簸箕,他正一根一根往裡頭挑,看見蘇錦進來也沒站起來,只把手裡的東西擱下了,拿布巾擦了擦手:“蘇大小姐,今日來是拿藥還是問話?”

“問話。”蘇錦從袖中摸出那塊蠟,放在周大夫面前的矮桌上,“您看這上面壓的紋路,能拓出來嗎?”

周大夫沒急著拿,先湊近看了一眼,才拈起來對著光轉了轉。蠟塊小,邊沿不規整,但那一面壓著的紋路在日光底下能看出一點輪廓。他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起身進了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薄紙和一小截炭條。他把紙覆在蠟面上,拿炭條輕輕掃了兩下。

拓痕慢慢顯出來。不完整,但比蠟面上清楚多了——一個字的右下角,有橫折和收筆的弧度。周大夫把紙拿起來對著光端詳了一會兒,放下,看了蘇錦一眼:“這是個‘院’字的半邊。”

蘇錦站在院子裡,日光落在她肩上。她聽見這個字的時候沒什麼大反應,只是把那張拓痕紙接過來摺好,收進袖中。“院”字。張院判的“院”。張幼棠在香鋪後頭封的那封信,寄往西北道,收信人是她父親。

“周大夫,”她問,“這蠟上的紋路,是印章壓出來的,還是筆壓出來的?”

“印章。”周大夫說,“紋路邊緣平整,沒有筆鋒的轉折。是方章,不小,壓在封蠟上的時候力道很勻。拓出來的筆畫規整,像官印。”

蘇錦道了謝,沒多留,轉身出了醫館。長街上日光已經升起來了,青石板路被曬得微微發白。她走了一段才把袖中那張拓痕紙又掏出來看了一眼。陽光底下那道拓痕清清楚楚——橫折的角度,收筆的弧度,邊沿一條細線。她看了一會兒,摺好收回去,腳下沒停。

回到府裡她沒回自己院子,先去了賬房。劉叔正坐在櫃檯後頭謄寫簿冊,聽見腳步聲擱了筆抬起頭來:“大小姐,今日來得早。”

“劉叔,太妃宮裡的用印,走的是哪條路?”

劉叔沒立刻答,想了想,在櫃檯底下摸了一會兒,抽出一本舊冊子翻開,翻到某一頁才停下來。他把冊子轉了個方向推過來,蘇錦低頭看——那一頁上寫著永安十三年十一月,太妃宮裡的一批用印記錄,底下蓋著一枚紅色方章的拓印。那枚方章上刻著四個字:慈安宮印。

她把袖中那張拓痕紙摸出來,平攤在櫃檯檯面上,挨著那枚“慈安宮印”的拓印放好。兩張紙並排擱在一起,她側著頭比對了一會兒。

線條對上了。橫折的角度一樣,收筆的弧度一樣,邊沿那條細線正好跟邊框的位置重合。張幼棠封蠟上用的就是這枚印。太妃宮裡的印,蓋在張幼棠從香鋪封好的信上,寄往西北道,收信人是張院判。

蘇錦直起身,把拓痕紙摺好收回去。“劉叔,這本冊子上的印拓,能讓我抄一份嗎?”

劉叔沒多問。他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張空白紙,又取了一小盒硃砂印泥,把那枚“慈安宮印”重新壓了一份拓印在紙上。他做這些的時候蘇錦就在旁邊站著看,沒催,也沒多說話。劉叔拓完把紙遞過來,她接過去,對著日光又看了一眼,跟袖中那張拓痕紙並排放著確認了一遍,才收進懷裡。

“多謝劉叔。”她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劉叔的聲音從櫃檯後頭傳過來,不高不低,像尋常拉家常:“大小姐,太妃的印不是隨便用的。能拿到那枚印的人,在太妃宮裡待的時間不會短。”

蘇錦停了一步:“張幼棠在太妃宮裡待了兩年。”

劉叔沒再說話。蘇錦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子她關上門,把那張“慈安宮印”的拓印和蠟上的拓痕紙並排擺在桌面上,坐了一會兒。兩張紙挨在一起,線條對上了。張幼棠手裡拿著太妃的印,在趙記香鋪後頭封好了信,寄往西北道給張院判。信裡寫什麼她不知道,但封口用的是太妃的印。這條線從太妃宮裡出來,經過張幼棠的手,穿過趙記香鋪後屋,往西北道上走了兩年。

張院判給銀雀投了半年的藥。太妃養了張幼棠兩年讓她在宮裡封信。兩個人用了同一套路——張院判在外面動手,太妃在宮裡經手。張幼棠是中間那截鏈條,把太妃和張院判接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日頭從窗紙外面照進來,落在兩張紙上,硃砂色的印拓在日光底下紅得發亮。她把兩張紙疊好收進妝匣最底層,跟那隻青瓷瓶放在一起。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院子裡那株海棠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輕輕晃著,日光把枝影投在窗臺上,細細的一縷。她看著那些枝影,把心裡那條線又順了一遍。

張幼棠每月十五出宮取貨、封信、寄往西北道。太妃給她印、讓她封信、不問她信上寫什麼。張院判在西北道上收信、回信、繼續動他的棋。三截鏈條從宮裡到宮外到西北道,串在一起,兩年沒斷過。

她把那條線在腦子裡走完了一遍,然後關上窗,坐回桌邊。桌面上還攤著那兩張紙收走之後留下的空處,日光落在空桌面上,沒什麼特別的。她從袖中摸出那隻青瓷瓶握在掌心裡,瓶身涼涼的貼著皮膚,沒有放回去。她又坐了片刻,伸手把妝匣重新開啟,把裡面那兩張紙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才放回去,合上蓋子。

明天她要去盯一個人——趙記香鋪的掌櫃。

她站起來走到床邊和衣躺下,卻沒有立刻睡著。窗外的月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屋頂的房梁照出一道灰白。她盯著那道灰白看了一會兒,腦子裡還在轉那條窄巷——巷子中段是趙記香鋪,左邊是布莊,右邊是雜貨鋪,對面是乾果攤。乾果攤的位置正好能看見香鋪門口,但坐在乾果攤後面太扎眼了,要蹲只能蹲在對面的牆根底下。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心裡已經把明天蹲守的位置定好了。牆根底下有一截半截的矮牆,蹲在那裡不會被人注意,還能看見香鋪門口進出的每一個人。她閉上眼,把那截矮牆的位置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慢慢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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