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香鋪
張幼棠每月十五出宮。
這條訊息是蘇錦從劉叔嘴裡掏出來的。劉叔說這話的時候正低頭撥算盤，頭也沒抬：“太妃宮裡的香料每月十五從城南趙記香鋪進貨，專人取送。取貨的是張院判家那個孫女，來了兩年了，每月不落。”
蘇錦站在賬房櫃檯前把這句話記下了。今天是四月十二，離十五還有三天。三天夠她做一件事——提前去趙記香鋪周圍走一圈，看看那條巷子有幾個出口、鋪子門朝哪開、附近有沒有茶棚或攤子能讓人蹲著不扎眼。
她沒帶青禾，自己一個人去的。城南趙記香鋪開在一條窄巷中段，左右是布莊和雜貨鋪，對面是一家賣乾果的攤子。蘇錦在乾果攤前買了一包杏脯，站著吃了兩顆，已經把那條巷子的格局看了個七七八八。香鋪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棉布簾子，看不清裡頭的情況。但鋪面不大，只有一個門，沒有後門——張幼棠進去之後要出來，只有這一條路。
蘇錦把剩下的杏脯包好揣進懷裡，轉身走了。她走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香鋪隔壁的布莊。布莊門口坐著一個縫補衣裳的老婦人，低著頭拿針線穿來穿去，不抬頭看人，也不招攬生意。蘇錦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沒有停步。
三天後，四月十五。
蘇錦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頭髮用布巾裹了，蹲在對面的乾果攤旁，像等人。日頭從東南移到正南，又往西偏了偏。午時剛過，巷口傳來馬車停靠的聲音。蘇錦低頭假裝撿掉在地上的銅錢，餘光掃向巷口——
一個年輕女子從馬車上下來。穿藕荷色衣裳，頭上簪一支素銀簪子，手裡挎著一隻竹編小籃。那張臉生得白淨，眉眼彎彎的，看著溫順和氣。她下了馬車沒有左右張望，徑直走向趙記香鋪，掀開棉布簾子進去了。
蘇錦直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不緊不慢地走過街面，停在布莊門口。那個縫補衣裳的老婦人還在，手裡的針線沒停，但蘇錦在她腳邊停的時候，老婦人的手指頓了一下。
“大娘，”蘇錦蹲下來，拿起攤上一塊碎布頭翻看了一下，“這布怎麼賣？”
老婦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息，又垂下去：“三文一塊。”
蘇錦從袖中摸出三文錢放在攤面上，把碎布頭收進懷裡。她蹲在布莊門口翻那塊布的時候，餘光一直落在趙記香鋪的棉布簾子上。簾子沒有動過，張幼棠還沒出來。
老婦人忽然開口了，聲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語：“今日趙記的貨比平時多。進去之後讓人把簾子放下來過一盞茶的時間。簾子放下來的時候，她不在前頭。”
蘇錦翻布頭的手沒停，但耳朵把這句話收進去了。一盞茶的時間。人不在前頭。趙記香鋪前頭是賣貨的鋪面，後面肯定還有一間屋子——張幼棠進去之後先到前頭取貨，然後去了後頭，把簾子放下了。她在後頭待了一盞茶，才出來。
那盞茶的時間裡，她在後頭做了什麼？
老婦人重新低下頭繼續縫補，像什麼都沒說過一樣。蘇錦把碎布頭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線頭，轉身朝趙記香鋪走去。
她掀開棉布簾子走進去的時候，鋪子裡只有掌櫃一個人。是個乾瘦的中年男人，正低頭往格子裡擺幾包香料，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打量了她一眼：“姑娘買什麼？”
“想買一味安神香。”蘇錦說，“我娘近日睡不好，聽說趙記的安神香好用。”
掌櫃的點了點頭，轉身從格子裡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在櫃檯上：“三錢銀子。”
蘇錦摸出三錢放在櫃檯上，順手拿起那隻瓷瓶看了看。她的目光掃過櫃檯面——檯面上乾乾淨淨，幾樣東西擺得齊整，但她注意到櫃檯邊沿有一小塊沒擦乾淨的東西，像蠟。半乾的，指腹按上去還微微發軟。
她放下瓷瓶，指尖從櫃檯邊沿擦過去的時候把那小塊蠟順勢拈了起來，捏在指腹間沒有看，揣進袖中。然後她拿起那隻瓷瓶，朝掌櫃笑了笑：“多謝掌櫃。”
她掀簾子出去的時候，巷子裡已經沒有張幼棠的身影了。那輛馬車已經走了，巷口空蕩蕩的，只剩對面乾果攤的夥計在打盹。蘇錦沒有多停，沿著巷子不緊不慢地走回鎮國公府的方向。等她回了自己的院子把門關上，才把袖中那塊蠟掏出來放在桌面上。
“蠟不大，指甲蓋大小，邊沿不太規整，是封完東西之後擦在櫃檯邊沿上留下的。”她拿起來對著窗紙透進來的光看了看——蠟的一面平滑，另一面壓著一個模糊的紋路。紋路不完整，看不太清是什麼，但隱約能辨認出像是一個字的區域性。
蘇錦把蠟放在桌面上沒有動它。她坐下來，盯著那塊蠟看了很久。香鋪後屋、放下來的簾子、一盞茶的時間、櫃檯邊沿沒幹透的蠟。張幼棠去趙記香鋪取貨，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在掌櫃放下簾子之後多待了一盞茶。她在後頭封了什麼東西，用蠟封的。封完之後她把蠟隨手擦在櫃檯邊沿上，沒擦乾淨就走了。
那塊蠟上的紋路，是封蠟上壓出來的。她封的是一封信。
蘇錦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蠟面。蠟已經硬了，指腹按上去沒有變形。她拿指甲在紋路上輕輕描了一下，辨認出一個弧度——像是一個字的下半部分。跟她在軍報底檔背面看到的那個指甲壓出來的“北”字是同一個感覺。
她抬起頭來看向窗外。日頭已經偏西了，院子裡的海棠花枝在風裡輕輕晃著。她把那塊蠟收進妝匣最底層，跟那隻青瓷瓶並排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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