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上游
城東周大夫的醫館開在一條窄巷深處，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蘇錦到的時候天剛亮，周大夫正在院子裡曬藥，看見她進來擱下手裡的簸箕，拍了拍手上的土。
“蘇大小姐來了。您府上那位公公送來的血樣，老周驗過了。”
蘇錦在院子裡的小凳上坐下來，沒有寒暄：“怎麼說？”
“裡頭摻了東西。不是毒，是一種慢性藥，吃久了人會精神恍惚、記憶模糊、分不清自己做過什麼。藥性溫和，單次劑量看不出異常，但連續吃上半年，人就廢了。”周大夫從袖中摸出一張寫滿字的紙遞過來，“這藥裡有一味主料，跟太妃宮裡養榮丸的配方是同一路。老周以前替太醫院抄過方子，記得那個味。”
蘇錦接過那張紙看了一遍，摺好收進袖中。
“這個藥，如果停了會怎麼樣？”
“停了一個月左右，精神會慢慢恢復。但如果停藥期間被人加了一劑猛藥——”周大夫頓了頓，“那一劑會讓人在短時間內意識恍惚，記不清自己最近做了什麼。那人停藥之後被人餵了一劑猛藥，然後被派出去做事。他自己不會記得那封信是誰給他的。”
蘇錦坐在凳子上，把周大夫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銀雀吃了半年的慢性藥，停藥之後被人加了一劑，然後帶著信去了慈恩寺塔。他不記得信是誰給的，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藥。他以為自己是在做一件自己選擇的事，實際上每一步都有人替他安排好了。
“那個加一劑猛藥的人，”蘇錦抬起眼，“周大夫能看出是什麼人做的嗎？”
周大夫搖了搖頭：“藥是喂的，不是塗抹的。能喂到人嘴裡的人，至少是銀雀近身半年以上的熟人。不會是一個陌生人忽然喂他一口東西，他會吐出來。那個人，銀雀認得。”
蘇錦點了點頭，站起來朝周大夫行了一禮：“多謝周大夫。今日來問過的事，還請周大夫——”
“老周什麼都沒聽見。”周大夫重新拿起簸箕，把曬了一半的藥材翻了個面，“您自便。”
蘇錦從窄巷出來，沿著街邊走了一段，腳步不快不慢，腦子沒停。近身半年以上的熟人。能給銀雀喂半年慢性藥、喂完了還繼續出現在他身邊、最後又餵了一劑猛藥送他出門——那個人既是銀雀認識的人，又是銀雀不會提防的人。
她沿著長街走回鎮國公府的方向，路過城南那間重新開張的雜貨鋪時腳步慢了一瞬。鋪門開著，新夥計正彎腰擺貨，看見她路過沒有抬頭，像不認識她一樣。蘇錦也沒有多看，腳步沒有停頓地走了過去。
她回到府裡沒有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賬房。劉叔在櫃檯後面撥算盤，看見她進來擱下手裡的活，等她說話。
“劉叔，銀雀這個人，您在賬上見過嗎？”
劉叔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立刻答。他想了想，然後說：“賬上沒有這個名字。但有一筆支出，老劉一直沒想通——去年秋天開始，太醫院每個月有一筆‘藥材損耗’的撥付，走的是太妃宮裡的賬，但經手的人寫的是張院判的名。那筆錢不多，每月二十兩，但藥材損耗這個名目，太醫院自己的賬目上已經有一筆了。走兩道賬的東西，老劉當時多看了一眼。”
“張院判。”蘇錦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是。”劉叔說，“他經手那筆錢，用了太妃宮裡的名義。每月二十兩，連續撥了半年多。後來忽然停了，停的時候是今年二月。”
今年二月。銀雀停藥的時間。蘇錦的指尖按在櫃檯邊沿上，把時間線串了起來。去年秋天開始，張院判用太妃宮裡的名義每月撥二十兩銀子——養榮丸的配方是張院判制的，銀雀血裡的藥跟養榮丸同源，那二十兩銀子買的就是餵給銀雀的藥。
張院判既是製毒的人，也是投餵的人。他給銀雀餵了半年藥，停藥之後又加了一劑猛藥，讓銀雀帶著信去慈恩寺塔。他離銀雀足夠近，銀雀認得他，不會提防他。一個太醫院首給一個北狄線人喂藥——這件事如果單獨拿出來說，沒有人會信。但劉叔的賬上記得清清楚楚，每個月二十兩，連續半年，走太妃的名義，經張院判的手。
“那筆支出，”蘇錦站直了身，“劉叔，還能翻到嗎？”
“翻得到。”劉叔說，“老劉留了底。賬面上的東西抹了，底下的賬老劉沒有交出去。”
蘇錦看著劉叔那張蒼老的臉，沒有再說謝字。
“劉叔，”蘇錦說，“那張底，您替我留著。過幾日我可能要用。”
劉叔沒有問用在哪裡，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算盤。
蘇錦從賬房出來，穿過迴廊走回自己院子。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正當中，照得院子裡的青石板發白。她推開門走進去，把門關上，在桌邊坐下來，把今天從周大夫和劉叔那裡拿到的東西在腦子裡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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