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魚餌
銀雀被押走後，慈恩寺塔前只剩夜風灌過蘆葦叢的沙沙聲。
蘇錦站在原地沒動。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還沾著銀雀肩頭蹭上的血跡。月光底下那血的顏色暗得不太對——不是鮮紅，也不是乾涸後的暗褐，是一種發黑的深紫，像摻了什麼東西。
她把指尖湊到鼻端聞了一下。血腥氣底下壓著一股極淡的甜腥味，跟張幼棠手上那股味道有點像，但更沉、更悶。
“他的血不對。”蘇錦轉頭看向慕容衍。慕容衍還站在塔門外，肩上的夜露打溼了玄色大氅，月色在他蒼白的臉上勾出一道冷邊。他聽見這句話沒有立刻接，走過來低頭看了她指尖上那點血跡，沉默了片刻。
“你聞到了？”
“張幼棠手上那股甜腥氣。”蘇錦把手在衣襬上蹭了蹭，“張院判養榮丸裡的東西，跟銀雀血裡的東西，是同一路。他在被人喂著走。”
慕容衍沒有否認。他伸手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遞過來，蘇錦接過去擦了手，帕子沾上血跡的地方立刻洇開一圈暗色，像墨滴進水裡。
“銀雀不是一個人來的。”慕容衍的聲音不高不低，“他今夜來慈恩寺塔，是有人讓他來的。他懷裡那封信是真是假，他自己未必知道。”
蘇錦攥著那塊帕子，指尖按在洇開的血跡上：“你的意思是，那封信可能是假的？”
“不確定。”慕容衍說，“但銀雀是中過毒的人。一個人被餵了東西之後，替他換信的人不會讓他空著手來。他懷裡那封信，就算內容是真的，也是有人故意讓他帶著來的。”
蘇錦站了一會兒，把那塊帕子疊好收進袖中，沒有還給他。“回府再說。這裡風太大，你不能站太久。”
慕容衍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轉身朝馬車走去。蘇錦跟在他身後，隔著半步的距離，夜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涼絲絲的，帶著草葉和泥土的氣味。
馬車在夜色裡緩緩往回走。蘇錦靠在車壁上，把今晚的事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銀雀翻牆、進了塔、出來的時候懷裡揣著油布包、被她的人截住、肩頭被削了一刀、血是暗紫色的、她說“信換了”的時候銀雀的表情確實僵了——但他僵的那一下，到底是“被識破了”的恐懼，還是“我送的東西是假的”的茫然？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銀雀不知道自己送的東西是假的，那他就是被人放出來探路的棋子。如果他不知道自己中過毒，那他就是一顆被人餵了餌的棋子。
馬車停在鎮國公府後巷。蘇錦下車之前回頭看了慕容衍一眼：“你先回去。等我查完那封信，再讓人傳話給你。”
慕容衍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車簾落下，青帷馬車沿著巷子緩緩駛遠了。蘇錦站在巷子裡，等到馬車聲徹底聽不見，才轉身推開了後門。
她回到自己院子，關上門，點了一盞燈，從懷裡摸出那封從銀雀身上截下來的信，展開鋪在桌面上。
信是北狄文寫的那封，她看不懂。但她坐在燈下看了很久，注意到紙頁邊緣有一處極小的折角，像是被人翻過之後又折回去的。她拿指尖沿著折角撫平，紙頁的纖維在那處折角上有一道斷裂的痕跡——不是自然磨損，是被人用力捏過的。
這封信被人拆開看過，然後又重新封好了。看信的人不是銀雀——他帶著信來換，不會先拆開看一遍再封回去。看信的人，是讓他帶信來的人。
蘇錦把信重新摺好，收進妝匣最底層，跟那隻青瓷瓶並排放著。然後她吹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
慕容璟在銀雀身上放了一顆棋子，讓銀雀帶著信來慈恩寺塔換。換信的時候如果被人截了，截信的人拿到的東西是慕容璟讓他們拿到的。如果沒人截，銀雀換完信回去，東西還是到慕容璟手裡。那條路是通的，只是走那條路的不是銀雀。
蘇錦在黑暗中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以為自己抓到了一條大魚，結果那條魚是被人拴著繩子放進水裡的。餌是真的，但魚是假的。
天快亮的時候，蘇錦才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讓青禾去了一趟望月樓。回來的青禾帶了一個油紙包，還是溫熱的，拆開之後裡面是一小碟桂花糕，和一張疊好的紙條。紙條上只有兩行字，慕容衍的筆跡：
“銀雀的血送去城東周大夫處驗過了。不是毒，是慢性藥。吃了至少半年。送信之前被人加了一劑，血中帶甜腥氣。此人不知自己中毒。”
蘇錦把紙條攥在手裡，看著那一小碟桂花糕，忽然覺得有點餓。她拈起一塊咬了一口，甜味在嘴裡慢慢化開，她嚼著嚥下去，又把紙條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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