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王入我懷》第49章 城門(1)

作者:秋香姐·23小時前

第49章 城門

第49章 城門

次日傍晚,蘇錦獨自去了城門口。

她沒有帶青禾,也沒有讓人跟著。出門的時候青禾正在廊下晾衣裳,日光從簷角斜斜照下來,把她手裡的溼衣裳照得透亮。蘇錦走過她身邊的時候放慢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青禾手裡的動作——她正把一件灰布衣裳抖開,晾在竹竿上,水珠濺落在地面上,青磚上留下幾枚深色的小圓點。水珠落下去的聲音很輕,散在暮色裡,她聽見了但沒有回頭看。

袖口裡那四個字的紙條已經被體溫焐暖了,早就不涼了。她今天沒有把它放回夾袋裡,只是隨手擱在外側的口袋裡,出門前它還在那裡。她朝門口走去,走過廊道拐角的時候放慢了一步,日光從簷角斜照下來落在她肩上,把她袖口的布料曬出一層暖意。她想起上一次獨自去城門口見一個人,是謝淮從北邊回來的那天。那時候他還是從遠處走過來,只是比現在更狼狽一些,衣襬上沾著乾透的紅褐色泥土。她沒有停下,繼續往前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步,側身看了一眼門上的舊門環,鐵面在暮光裡泛著暗沉的光。她沒有伸手碰它,推開門出去了。

出了巷口往城門方向走,路過那間茶棚的時候她看見攤主正在收桌椅。竹椅已經疊好了靠牆碼著,桌面被擦過,還留著一道沒幹透的水痕,在暮光裡泛著細碎的光。棚子底下空空蕩蕩的,和白天有人坐著喝茶時完全不一樣。她沒有放慢腳步,從茶棚前面走了過去。

城門在暮色裡半開著。進城和出城的人已經稀了,守城的兵士正把半扇門往中間推。蘇錦在城門洞內側站定,暮色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攏進一層暗金色的光裡。她站的位置在城門洞的陰影邊沿——往前走一步會站進日光裡,退後一步就會被陰影吞沒。她就站在那條分界線上,沒有往前也沒有退後。

日光正在從城牆上方退走,城門洞裡的光線從金色變成淺灰,又從淺灰變成暗藍。她沒有動,就站在那裡,袖口垂著,日光落在她肩頭把她袖口的布料照出一層薄薄的暖意。城外官道盡頭的暮光正在收攏,像一條正在被人從遠處慢慢拉回來的線,越收越短。她能看見官道上的塵土被風捲起來又落下,能看見路兩邊的田野正在從綠色變成灰綠色,能看見遠處那棵老榆樹的輪廓在暮色裡越來越模糊。

風從官道盡頭吹過來,帶著田野裡尚未散盡的麥茬氣味和塵土。那陣風到她身邊的時候已經涼了,吹得她袖口的布料微微貼住了手腕,又鬆開了。她把手伸進口袋裡碰了一下那張紙條的邊角,又收回來。

她站在城門洞下等了一會兒。官道盡頭有一個人影從暮光裡走了出來。

起初只是一個很小的輪廓,比暮色深一點的暗色,在光線收攏的方向裡慢慢變大。那人走得不快,步子均勻,每一步踩下去的時候黃土路面會微微陷一下,然後又彈回來。他沒有停過。蘇錦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輪廓從模糊變成清晰,從看不清形狀到能認出是一個人,再從一個人變成一張臉。他身上的破衣在暮風裡輕輕晃動,裂了口的衣襬被風掀起來又落下去,邊緣露出已經磨毛的線頭。他比她記憶裡瘦了太多,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下頜的線條像刀刃一樣利。臉上的皮膚被風沙磨得粗糙發暗,眉骨上有一道結了暗紅色痂的傷口。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靴子停在地面上時發出極輕的聲響,鞋底的紅褐色泥土乾透了,在停下來的那一瞬間微微揚了一下又落了回去。他看著她,日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層金邊,也把他那些被風沙磨出的細紋照得分明。

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嗓音啞得像被什麼東西磨了很久:“從前欠她的那本書。該還了。”

蘇錦看著他,暮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他袖口那股極淡的羊羶味送到她面前。她認出了那個味道,沒有說話,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謝淮。”她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她預想的穩。“你還活著。”

謝淮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嘴角被什麼牽了一下:“活著。差一點就沒活著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再說別的。他站在那裡,風把他垂在肩頭的碎髮吹得拂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眉骨上那道痂在暮光裡微微發暗,嘴唇上的乾裂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

蘇錦的目光從他眉骨上的傷移到他的手上。他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微微彎著,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乾透的黑色泥垢。她看了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往城門裡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兩步之後沒有放慢也沒有加快。

身後的腳步聲跟了上來,不快不慢,踩在她身後的黃土路面上,一步接一步。她走在前面沒有回頭,但她聽見他在她身後幾步的地方跟著,每一步都踩得實,靴底落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響跟暮色裡的風聲混在一起。

她走了一段路之後,腳步聲跟在她身後的位置沒有變過——始終隔著那幾步,不遠不近,像一條不會斷的線。暮色從兩人頭頂落下來,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並排投在地面上,始終隔著半步的距離。她低著頭看見自己腳邊的影子邊緣和另一道影子並排往前移著,腳步踩過去的時候兩邊的影子同時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像兩條正在往同一個方向延展的線。

她走過了那間已經收攤的茶棚,走過了亮起燈的鋪子門口,走過了巷口那棵老槐樹,一直走到鎮國公府後門才停下來。她伸手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悶響。她沒有回頭看身後跟著的那個人,但她知道他已經停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風又吹過來了,把兩個人之間那些沉默的距離吹得更薄了一些。蘇錦沒有再說話,推開門走了進去。身後的腳步聲沒有跟上來。她走在廊道里,日光已經完全收盡了,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亮。她走了一段路之後才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和身後那道影子之間的空隙。空隙還在,像一道還沒合攏的線。她看了一瞬,繼續往前走去。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