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紙條
蘇錦從刑部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府。
日光已經升到了頭頂正當中，把長街照得發白。
她走得不快，步子穩，袖口垂著，一隻手揣在衣側的夾袋裡，指尖碰著那張從牢裡帶出來的紙邊，牢裡的涼氣還殘留在紙頁的紋理裡沒有散盡。
街兩邊的鋪子有的開了門有的還關著，有人正把門板一塊一塊往門框裡嵌，木頭碰撞的聲音隔了半條街傳過來，悶悶的。
她沿著街邊不緊不慢地走了一段，在一間賣舊書的鋪子門口停了一下。鋪門開著，靠牆擱著幾排舊書，書脊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被日頭曬得發白。門口的木板上擺著幾本書，封皮卷著邊角，像是被翻過很多次。她低頭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一本，封面是一本地方誌，紙頁已經泛黃了。
她沒有拿起來翻，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袖口的布料曬出一層暖意。櫃檯後面的掌櫃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沒有要買的意思，低下頭繼續翻賬本。
她站了片刻，然後繼續往前走。
拐過街角，走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邊的院牆比主街上的舊一些，牆根下長著青苔，顏色比上次來的時候深了一些，像是被近幾日的雨水浸透了還沒有乾透。牆頭露出來的石榴枝光禿禿的，還沒有抽芽，枝條在日光底下橫著，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
她沿著巷子走到中段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在一扇舊宅門前停了下來。
院門鎖著。門板上的朱漆已經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面，漆面剝落的邊緣像乾涸的河床裂開的紋路，一道一道地往木紋深處走。
門環是鐵的，表面沒有鏽，像是被人擦過。她伸手碰了一下門環，鐵面冰涼，指腹貼著它停了一瞬。上一次她來這裡的時候，謝淮還在京城。那時候她站在門前等他來開門，他開了門，站在門內看了她一眼，側身讓她進去。
那扇門現在鎖著，門環被擦過，像是有人在她來之前來過這裡。擦門環的人沒有把整個門環都擦亮，只擦了手經常握到的那一側，鐵面上有一小片暗沉的光澤，和周圍沒有被擦過的部分形成一層極淺的色差。她看見了，認出了那個擦法。
她收回手，低頭看了一眼門縫的地面。地上落著一片半枯的葉子，葉面已經乾透了，邊緣捲曲，像被風吹到門縫邊沿之後停住沒有再動。葉子下面壓著一張疊好的紙，邊角被葉子的陰影遮住了一小截。
她彎腰撿起來，展開。紙頁乾燥，沒有潮，邊角平整，沒有摺痕。上面只寫了四個字：明日酉時。
她翻過背面看了一眼，又翻回來，指尖按在“明日酉時”那四個字上停了一下。字跡收筆處微微向右上方斜了一線，像寫的人手腕在最後一筆習慣性地往外帶了一下——她見過這個習慣，在舊冊子邊角那些她看過的批註裡，字跡落筆時一頓一頓的，像是握筆的手不太穩，每一筆都要確認過才往下落。
這個習慣她沒有認錯過。
她在日光裡站了一會兒，門環的鐵涼還留在指腹上，像一小塊按在指尖上的寒，正在慢慢地退走。他來過這扇門。門環被擦過，紙條壓在半枯的葉子下面，字跡是她認得的。他進了城，沒有去鎮國公府，沒有遞名帖，只在舊宅門口留了這四個字。
她站在那扇門前沒有立刻離開。日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面前的院牆曬得微微發白，門板上那些剝落的漆面在光裡顯出深淺不一的色塊。
她想起門房昨日下午來說的話——“說是從北邊回來的，姓謝。說從前欠您一樣東西，這次回來還。”他說他還在城門外頭，在驛站的廊下等著。現在紙條出現在這扇門前，寫著明日酉時。他已經不在城門外了。他在城裡。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口裡層的夾袋中，貼著裡衣放著。紙面微涼，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它的邊角，像一小片還沒有被體溫焐透的薄片，還在慢慢地把涼意往裡滲。
她站在那裡又看了一會兒那扇門，沒有回頭多看，沿著來時的巷子走了出去。
走出巷口的時候日光落在她臉上，她微微眯了一下眼，放慢了一步，側身讓過一個挑著擔子從巷口穿過去的菜販。菜筐裡的青菜葉被日頭曬得有些發蔫，邊沿泛著淺黃色，和她剛從牢裡走出來時看見的光線是同一道。她收回目光，朝鎮國公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書房的時候青禾正在桌案邊收拾。她彎著腰把桌案上那疊紙攏齊了，又順手把擱在桌角的舊冊子碼正。
蘇錦站在門口看她做了兩個動作，攏紙的時候把邊角對齊了，碼冊子的時候把書脊朝外，像以往任何一次收拾東西時一樣。青禾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多餘的動作，手指按在紙頁的邊沿上壓了一下，確定紙疊服帖了才收手。蘇錦站在那裡看著她做完這兩個動作，沒有出聲。
青禾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開口問了一句：“小姐回來了。要添茶嗎。”
“不用。”蘇錦走到桌案邊坐下來。
她坐下來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桌案——那疊紙的位置比她走的時候整齊了一些，被攏過了，邊沿對齊了。她伸手從袖中抽出那張摺好的紙條，擱在了桌案左手邊的角落裡。那位置不太顯眼，但在窗紙透進來的光線下能看見紙頁的邊角，像被日光勾了一道細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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