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牢中
蘇錦去見張幼棠的時候沒有提前讓人通傳,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她要去哪裡。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從後門出去,沿著街邊不緊不慢地走了一段。走到街角那間乾果攤的時候她放慢了一步——攤主正把幾筐乾貨往鋪子裡搬,筐沿碰著門框發出悶悶的聲響。她看了一眼那個位置,上回她在這裡蹲過,蹲了大半個時辰等張幼棠從趙記香鋪出來。現在攤子還在,人還是那個人,但蹲在對面等的人不用再等了。她收回目光,拐進了通向刑部的那條長街。
日頭已經升起來了,把青石板路面曬出一層薄薄的暖意。她走過街角那間茶棚的時候,茶棚裡坐著幾個人,正低頭喝茶,沒有人抬頭看她。
刑部大門是敞開的。門前的臺階被日光照成灰白色。
守門的獄卒看了她一眼,認出了她的臉,沒有攔她。她走過那道門檻的時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大門內側那麵灰牆上。牆上那道舊痕還在,像是被什麼東西刮出來的,已經泛黑了,邊緣的漆皮微微翹起。她上次來的時候也看過這道痕,那時候暮色從門外湧進來,現在日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同一面牆上。她收回目光,沿著廊道往裡走。
廊道兩側的牆壁比外面暗得多。牆面上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泥灰,有幾處已經起了細密的裂紋。她走過第一道鐵柵門的時候,獄卒從旁邊的值班房裡探出半個身子看了她一眼,又縮回去了。她的腳步聲在窄廊裡迴盪著,每一步都落得不重,但每一步都能聽見迴音。空氣裡有舊木料和灰泥的氣味,混著牆根滲上來的潮氣——她上次來的時候也聞到過同樣的氣味。那股氣味沒有變,像是被這間窄廊存在了某個固定的角落裡,誰來都一樣。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廊道盡頭的光從高處一扇小窗裡漏進來,落在牆根下,攏成一小團灰白。她的腳步聲在那扇小窗下方停住了。
她在廊道盡頭那扇鐵柵門前站定,手指搭在冰涼的鐵欄上,隔著柵欄往裡面看了一眼。
張幼棠坐在靠牆的矮凳上,低著頭,雙手擱在膝上。日光從高處那扇小窗裡漏進來落在她腳前,像一小片薄薄的白霜。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的衣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袖口的布料磨得微微發毛,邊緣起了細密的毛邊。但她坐的姿勢還是端正的,背靠著牆,肩沒有塌,脊椎的線條順著牆壁的弧度穩穩地貼著,像一截被日光曬久了之後還保持原形的舊木條。
她聽見蘇錦的腳步聲之後沒有立刻抬頭,而是在凳子上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從一種姿勢換到另一種。日光從高處漏下來落在她垂在膝邊的手上,腕骨比上一次更突出了。蘇錦隔著鐵欄看著她腕骨的輪廓在暗光裡分明地突出來,像一根被水沖洗過後露出石面稜角的舊石。
張幼棠慢慢抬起眼來。目光落在蘇錦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落在蘇錦身後那片空地上,像在辨認什麼。蘇錦隔著鐵柵欄看著她,日光從高處漏下來把她半邊臉照得發白,另半邊在暗影裡。蘇錦注意到她的手指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安靜地搭在舊衣裳的布料上。
她開口的時候嗓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了。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邊緣粗糙:“蘇大小姐來了。”
蘇錦沒有接這句話。她看著張幼棠坐在暗處的側臉,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你替太妃經手了幾封信。”
張幼棠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日光從高處那扇小窗裡漏下來,把她的指尖照出一小片亮色。她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微微動了一下,像在數,一根、兩根。然後她說:“記不清了。兩年多,每月一封,有時兩封。”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起伏,像在唸一份已經念過很多遍的東西。“信送到趙記香鋪。後屋。有人來取。我不用知道是誰。”
她說到“不用知道”的時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笑出來,那個弧度很快就平了,像一扇門被風吹了一下又關上了。“我封好信,放進後屋桌案左邊的抽屜裡。第二天那封信就不在了。”
蘇錦站在鐵柵欄外面沒有打斷她。日光從高處漏下來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像一道薄薄的界線,把鐵欄這邊和鐵欄那邊切成兩個亮度不同的世界。
蘇錦看著她:“你知不知道那些信是送到哪裡的。”
張幼棠沒有回答。她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知道是往西北道上送的。送到哪裡我不知道。但每次封蠟的時候,用的都是同一種印。”
“慈安宮印。”
張幼棠點了一下頭。那一下很輕,像水面被風吹動了一下。“那枚印不是太妃親手給我的。是有人放在我桌案上的。我醒來就看見了,放在桌案正中間。我沒有問是誰放的。”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比之前的沉默都長,像她正在記憶裡翻找什麼,但翻到一半發現那段記憶是空的。她等了等,像在等那段記憶自己浮起來,但浮起來的只有空白。
“我用了兩年多,”她繼續說,“有人來取信,有人放信。我從來沒見到那些人。”她抬起眼來看著蘇錦,日光從高處漏下來把她瞳孔照成淺褐色。“後來有一天,放信的人不見了。那以後再也沒有新信被放進桌案左邊的抽屜裡。”
蘇錦站在鐵柵欄外面沒有動。日光從高處漏下來把她半邊臉照亮了,另半邊在暗影裡。她看著張幼棠坐在暗處的側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很淡,像一層面具已經戴得太久,揭下來的時候底下什麼都沒有了——沒有哭,沒有笑,沒有後悔,也沒有恨。只是空了。
蘇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外走。她的腳步落在石板地面上,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走到廊道盡頭日光重新落下來的時候,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張院判在西北道上的路被封了。他回不來了。”
她沒有等張幼棠的回答,繼續往前走。日光從她頭頂照下來落在她肩上,把她袖口的布料曬出一層暖意。廊道拐角處她停了一步,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牆壁之間迴盪了一下,短促的,然後收住了。她繼續走,腳步聲沿著窄廊往外延伸,一步一步,越走越輕。
身後的鐵柵門那頭沒有傳來任何聲音。張幼棠坐在那間暗室裡,日光從高處那扇小窗裡漏進來落在她指尖上,攏成一枚小小的亮斑。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被照出一小片亮色,像一小塊還沒化完的薄冰,邊緣正在慢慢地往回收。蘇錦已經走遠了,腳步聲在廊道盡頭漸漸收住,被門外的日光吞沒了。那枚亮斑還在她的指尖上停著,正在一點一點地變窄,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淡。
張幼棠沒有抬起頭來。她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那雙手,過了很久才慢慢收攏了手指。她收得很慢,像在攏住那一小片正在消散的日光,但什麼都攏不住。她把手握成了拳,擱在膝蓋上,沒有再鬆開。日光從高處那扇小窗裡移走了,從她指尖上滑落,落在牆根下的暗處,不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