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破窗
謝淮動手的時候,蘇錦沒有看見。
她只看見那扇窗裡的燈滅了。燈滅得很乾脆,像被人從裡面一把攥住了火苗。那扇窗開著,簾子還在晃,夜風從河面吹過來把簾角掀起又落下。裡面沒有聲音傳出來,沒有驚呼,沒有桌椅翻倒的聲響,什麼都沒有。
燈滅之後,那扇窗黑了大約十息。然後燈又亮了,火苗比之前細了一些,像是被人重新點燃之後還沒來得及調大。簾子還晃著,但晃動的幅度比方才小了,像是風從視窗吹過去的時候少了什麼東西擋著它。
蘇錦站在暗處沒有動。她數著自己的心跳,數到第十二下的時候,謝淮從酒館旁邊的暗巷裡走出來。他走得不快,步子穩,左手垂在身側,右手袖口比方才鼓了一些,像揣著什麼捲起來的東西。他沒有朝蘇錦這邊看,徑直朝渡口邊的一輛舊板車走去。
蘇錦等他走過那條窄巷之後,從暗處走出來,跟在他身後二十步遠的地方。她沒有看他,也沒有看那扇重新亮起來的窗。
板車停在渡口邊的柳樹下。謝淮把板車上那捲草蓆掀開一角,往裡面放了一樣東西,重新蓋好,然後把板車從柳樹下推出來,沿著渡口邊緣往東走。蘇錦放慢腳步,換了一條平行的巷子跟著他。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板車停在渡口東頭一處廢棄的舊船塢旁邊。謝淮把草蓆連裡面的東西一起推進了船塢下的暗水裡。水花響了一聲,很快被夜風蓋過去了。他推完板車,往回走了兩步,站在船塢旁邊。夜風把他的衣襬吹得往後扯,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直到水面那圈漣漪徹底平了,才轉身往回走。
蘇錦等他走遠了,才從巷子裡出來,走到那處舊船塢邊上低頭往下看了一眼。水面已經恢復了平靜,暗沉沉的月光照在水面上,薄薄一層銀白色。她看了一瞬,收回目光,轉身往回走。沒有多看,也沒有問那捲草蓆裡面裝著什麼。
回到鎮國公府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線魚肚白。蘇錦推開後院的門,廊下的燈籠還沒滅。青禾端著一盆熱水從廊道那頭走過來,像是一直等著沒睡。她看見蘇錦回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迎上來:“小姐回來了。水還熱著,您洗把臉吧。”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跟往常沒有區別,但蘇錦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從頭到腳確認了一遍,然後才移開。
“你什麼時候起來的。”蘇錦問。
青禾笑著說:“沒怎麼睡。想著小姐今夜出去,怕您回來冷,備了熱水放著。”她說得很自然。
蘇錦沒有多說,接過她遞來的熱巾子擦了擦臉。指尖觸到熱水的時候,感覺到自己手上那些被夜風吹僵的指節正在慢慢回暖。她把巾子遞迴青禾手裡:“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青禾應了一聲,端著水盆往廊下走了。蘇錦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她走路的步子跟往常一樣輕快,手裡那盆熱水端得穩穩的,沒有灑出一滴。但她走到廊道拐角的時候偏了一下頭,像是在看什麼,那個動作極短,短到蘇錦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蘇錦收回目光,推開房門進去了。
屋裡沒有點燈。她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在一片暗色裡慢慢吐出一口氣,然後走到桌案邊坐下來。沒有點燈,沒有喝茶,只是坐在那裡。
窗外天光慢慢亮起來,那株海棠禿枝的輪廓從夜色裡浮出來,灰濛濛的。蘇錦沒有睡。她坐在桌案前,把那根簪子從妝奩底層拿出來握在掌心裡。木面貼著她的掌心,涼的。她攥了一會兒,那點涼意慢慢被掌溫捂熱了。
她沒有把它收回袖口,也沒有把它放回妝奩。她把它擱在了桌案上,那盞燈旁邊,筆架旁邊,正中間。她坐在那裡,一直坐到日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她擱在桌案上的那根簪子照出一層淺金色的光。然後她站起來,把那根簪子拿起來,重新放回了袖口裡。
她推開門走出去的時候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然後朝謝淮住的那邊院子走去。她在廊下遇見他的時候他正在洗一把短刀,盆裡的水已經變成了淺紅色。他沒有抬頭,蘇錦也沒有停。她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說了一句:“今晚之前,把常五換防時間的完整記錄送到我桌上來。”謝淮沒有抬頭,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水花濺起來落回盆裡,發出一聲細碎的響。
蘇錦走過去之後,謝淮把刀翻了個面,刀刃上最後一點暗色在水裡散了。他看著盆裡那圈漸漸淡去的紅色,然後把刀擦乾淨收回了鞘裡。沒有問她昨晚在船塢邊上站了多久,也沒有問她那根簪子為什麼又出現在她袖口裡。只是把刀掛在腰側,站起來朝渡口那邊走了。
蘇錦已經走遠了。廊下的日光從簷角斜斜照下來,照在她剛才走過的那段青磚地面上。一隻灰麻雀從枝頭飛下來,落在那裡啄了兩下,又飛走了。
渡口的河水還在流著。那艘名叫丙七的船還泊在岸邊,船板縫隙裡還有夜露在滑。初一的日光落在河面上,一層一層地鋪開。蘇錦走在日光裡,袖口垂著,簪子的重量貼著裡衣。她知道謝淮去渡口了,也知道常五不會出現在那艘船上了。初一那艘船會在北段河道上走一趟空——船上沒有押運,沒有貨物,沒有人知道該往哪裡靠岸。
她朝御書房的方向走去。慕容衍在等她。
她走到御書房門口的時候,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慕容衍正坐在案後,手裡那支筆擱在硯臺上,沒有在寫字。他面前攤著一份摺子,摺子的邊角還翹著,像是剛被人合上又開啟過。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常五沒了。”
蘇錦在他對面坐下來:“沒了。”
慕容衍沒有問是怎麼沒的。他把那份摺子合上,推到案角,然後從案上拿起另一張紙遞過來。蘇錦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是一份北段河道近三日的通行記錄,上面用極小的字標註著每日的船號、時辰、押運人。最後一欄寫著:初三,丙七,押運常五,未銷。
她看完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中,抬頭看著慕容衍:“丙七初一會走空船。船上沒有押運,沒有人知道該往哪裡靠岸。那條船會在北段河道上多停一天。對面的人找不到常五,船又走不了,他們會派人去渡口查。”她頓了一下,“查的時候,就會有人露出臉來。”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往下接。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在袖口的布料上壓了一下,然後鬆開。她記得謝淮走之前說過的另一句話——“常五消失之後,對面會知道你在截他們那條線。”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她只是在心裡把渡口那條路和皇陵那條路並排放著,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慕容衍,等他說點什麼。
慕容衍靠在椅背上,日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落在他肩上,把他袖口的布料照出一層暖色。他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從案上拿起那份摺子又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上面某個位置,然後把摺子合上放下了。他手指放下的那個位置,蘇錦沒有看清是哪一行。
她站起來,把那張通行記錄按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才收好,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慕容衍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皇陵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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