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王入我懷》第57章渡口夜飲(1)

作者:秋香姐·18小時前

第57章渡口夜飲

謝淮說出常五初一前一晚不會在船上那句話的時候,蘇錦正在燈下看那張人像紙。

她抬起頭來,目光從紙上移到謝淮臉上:“你怎麼知道。”

謝淮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日光已經收走了,屋裡只剩桌案上一盞燈,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開口的時候嗓音不高不低:“糧道押運的人都有這個習慣。船出發前一晚,他們不會留在船上,會在渡口邊的酒館裡坐到半夜,喝點東西。不喝第二天手會抖。”他頓了一下,“常五尤其。他喝不醉,但必須喝。不喝第二天握不住刀柄。”

蘇錦把那張人像紙放回桌面上,指尖在紙張邊角停了一下:“他在哪家酒館。”

“渡口西頭有一家。門臉不大,招牌上畫著一隻酒罈,沒有名字。常年在那裡跑船的人都管它叫老酒罈。”謝淮說,“常五每次去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朝門口,背對窗戶。從外面看不見他的臉。”

蘇錦的指尖在紙面上輕輕點了一下:“但他坐的位置有破綻。”

“有。”謝淮說,“他背對窗戶,從外面看不見他。但從屋頂上的人能看見他。如果他後面那扇窗被人開啟過。”

蘇錦低下頭,把常五的畫像重新看了一遍。顴骨高,下頜窄,腰間別著短刀,刀柄纏深藍布條。她把那張紙摺好放回袖口裡,然後抬頭看著謝淮:“初一前一晚,你帶人,我在暗處看著。”

謝淮看著她,燈火的微光在他眼底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不必親自去。”

“我知道。”蘇錦說,“但我需要親眼看見他消失。”

謝淮沒有再說勸她的話。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那我提前去渡口一趟,看一眼那家酒館周圍的地形。你等我訊息。”他沒有回頭,推門出去了。門合上之前夜風從門縫裡捲進來,把桌案上那張紙頁吹得捲了一下又落回去。蘇錦坐在燈下沒有動,伸手把那張紙按平了,指尖壓著紙面停了幾息才收回來,端起了桌案上那碗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謝淮走後她沒有立刻決定。第二天一早,她讓暗衛去渡口踩了一趟點。暗衛回來的時候天剛擦黑,站在書房門口把老酒罈的位置、門臉大小、招牌上的畫都說了,說完又補了一句——夜裡那家酒館會點一盞昏黃的燈籠掛在門楣上,燈籠紙已經發黃了,邊緣磨出了毛邊。蘇錦聽完之後沒有說什麼,等暗衛走了,她自己在紙上把那些位置又標了一遍。

又過了一天,謝淮回來了。他站在書房門口沒有進來,只說了一句:“地形看清楚了。酒館二樓那扇窗外面有一道窄簷,從屋頂能翻到簷上蹲著。底下巷子直通渡口碼頭,得手之後往碼頭方向走,不經過正街。”蘇錦點了點頭,把手裡那張紙翻到背面記了一筆。謝淮說完就走了,沒有多留。

常五初一前一晚確實會去,每次都在靠窗的位置,坐兩個時辰左右,中間會出去一次,回來接著坐,走的時候不跟任何人打招呼。這些是暗衛第二趟踩點傳回來的。

蘇錦聽完這些訊息之後沒有立刻下決定。她坐在鳳儀宮裡,把那張時間線又畫了一遍。初一凌晨船從北段河道出發,常五出發前一晚在渡口酒館坐到半夜。他消失的時間視窗只有那一夜。第二天船出發的時候找不到押運的人,船上的人會報上去,對面開始查——但那時候常五已經不在了。她要在那之前讓他在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不留痕跡。

她把那張紙摺好收進袖中,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夜風把廊下那盞燈籠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站在窗前看著那點晃動的光,想了一件事——常五消失之後,對面一定會查。他們會查到老酒罈當晚的客人,會查到有沒有生面孔,會查到有沒有人看見什麼。她不能留下一絲可以回溯的痕跡。她轉身回到桌案前坐下來,重新拿起筆,在那張時間線的旁邊寫了一行字:初一前一夜。渡口酒館。不留痕跡。不碰其他客人。只帶走常五。

擱下筆的時候,窗外那盞燈籠已經穩住了,光停在那裡不動了。風停了。她吹了燈,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那一夜她沒有再翻那張紙,只是把手伸進袖口裡,指尖碰到那根簪子的木面,涼而滑。她摩挲了一下簪頭那朵淺花的紋路,然後鬆開了手,沒有拿出來。

出發前一天傍晚,蘇錦換了一身暗色衣裳。衣裳是從櫃底翻出來的,袖口沒有繡紋,腰間沒有玉佩,鞋子是平底的。她對著銅鏡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她認得,衣裳的顏色比平時深了兩度,站在暮光裡像一塊沒有稜角的暗影。她從袖口裡把那根簪子抽出來,在燈下看了最後一眼——簪頭的海棠花在燭火裡泛著柔潤的光,花瓣的弧度已經被她的指腹磨得圓潤了。她看了片刻,把它放進了妝奩底層,沒有帶它去。

那晚她走在去渡口的路上,袖口裡是空的,只有夜風從袖口灌進來,涼而輕。她裹緊了外袍,腳步沒有放慢。前面街角拐彎的地方,謝淮已經等在那裡了。他看見她走過來,沒有說任何話,只是轉身朝渡口的方向走去。蘇錦跟在他身後,兩人之間隔著二十步的距離,誰都沒有回頭。夜色把兩人的身影分別吞進去,一前一後,走在同一條路上,朝渡口延伸過去。

渡口的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潮溼泥土的氣息。不遠處的河面上有船影,灰濛濛地泊在岸邊,輪廓模糊,看不出船頭朝哪邊。渡口西頭果然有一盞昏黃的燈籠,燈籠紙上畫著一隻酒罈,光從紙面透出來,把招牌照得朦朦朧朧的,燈籠紙的邊緣被風吹得翹起了一角。蘇錦在那盞燈籠的光照範圍之外停下了腳步,目光穿過夜色落在酒館二樓那扇視窗。那扇窗是開著的,夜風把窗邊一小片簾子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謝淮已經隱入了酒館旁邊的暗巷裡,腳步聲收得極快,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河底,聽不見水花。

蘇錦站在夜色裡,望著那扇視窗。酒館裡有人走動,影子從視窗後面晃過去又不見了。她等著簾子後面的人影靠向窗臺,等他背過身去,等那盞窗戶裡的燈被人從裡面吹滅。她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渡口的夜風從河面吹過來,把她袖口的布料吹得微微貼住了手腕。那根簪子不在那裡了,她覺得袖口比往常輕了一些。她把手縮排袖中,空著掌心,繼續等著。

燈籠裡的燭芯燒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又跳起來。河面上的船影被風吹得晃了一次,又穩住了。酒館二樓的視窗一直亮著,簾子還在晃,但晃動的幅度比方才小了。蘇錦的目光沒有離開那扇窗。她等著那盞燈滅。等簾子後面的人影站起來,等他轉身朝門口走,等暗巷裡的腳步聲從另一頭響起來。渡口的夜風又吹過來一次,比方才涼了一些。她把空著的手從袖口裡抽出來,垂在身側,指尖貼著衣料,沒有再攥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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