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花清淺應道，“削皮防刺癢，磨漿、兌草木灰鹼水、下鍋熬煮、靜置凝固、大鍋久煮去麻毒，一道都省不得。”
周掌櫃將茶盅擱下，目光帶了幾分生意人的精光：“淺丫頭，魔芋一品樓全要了。”
花清淺從挎包裡取出薄本子，拿炭筆低頭書寫注意事項，條理分明，一行行列得清楚。寫完遞到周掌櫃手中：“魔芋豆腐存放要時常換水浸泡，冬日擱在一品樓庫房，轉運到府城分店也能存放得住。今日後院有四百多斤鮮魔芋，估摸能做一千五百多斤魔芋豆腐。”
周掌櫃端茶的手頓了一下，茶盅擱回桌面上時多了一聲響。他沒立刻接話，捻了捻鬚，才慢慢點頭：“倒是個大數。”
倒是李水仙端著湯碗的手頓在半空，湯麵晃了兩晃，她沒顧上，愣愣地轉頭看花清淺：“淺淺，你說多少？”
顧承業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啪”的一聲輕響。連角落裡的週六娘都抬起眼皮，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光。
滿屋子的人都沒出聲，只有灶膛裡餘火“噼剝”爆了一記。花清淺淡淡笑了笑。周掌櫃擱下筷子，捋須感慨：“這一樁營生，將近二十兩銀子的進項啊。”
飯罷，周掌櫃起身告辭。花清淺開口：“您來時馬車是空的，不如裝些魔芋回去，叫小林送到青河村交給我爺，捎句話，我們晚一兩日回去。”
周掌櫃應了。幾人取麻袋裝車，小林搬麻袋時嘀咕：“頭一回見馬車拉貨，貨比人先走。”周掌櫃坐在車前頭笑罵：“再嚼舌根，下回讓你走著帶貨去。”
車廂塞滿，周掌櫃苦著臉道：“我堅決不坐馬背上。”索性坐到車前跟小廝挨在一起。馬蹄噠噠，車馬聲漸漸遠去。
顧望山站在原地望著車影消失在巷口。他抬手擦了擦額上薄汗，煙桿在手裡攥緊了一瞬，又鬆開，壓低聲音道：“里正家的婆娘，方才在牆根底下站了好一會兒。”
沒人接話。顧承業扭頭往院牆方向看了一眼，李水仙把圍裙攥在手心裡絞了兩把。院子裡那點熱乎氣像被夜風一口捲走了，幾個人杵在原地，燈影晃晃悠悠照了一地。
花清淺轉頭看向週六娘，老人家今日氣色紅潤了許多，連顴骨上那層灰敗都褪了些。
李水仙笑道：“娘，瞧著秋菊和淺淺過來，您氣色都跟著好了。”
週六娘輕輕搖頭：“我這身子骨，也就這般模樣了。”花清淺走過去，彎腰替外婆把膝上的薄毯往上掖了掖：“外婆，日子還長著呢。”週六娘沒接話，嘴角動了動，手悄悄覆上了外孫女的手背。
花清淺拍了拍週六孃的手背，收回手，轉向顧望山
“這一千五百多斤魔芋豆腐脫手，便能掙下二十幾兩銀子。外公，不如搬去青河村定居？”
顧望山的煙桿停在嘴邊，沒吸，也沒拿下來。
花清淺等著，沒再催。夜風從院牆缺口灌進來，吹得灶膛裡殘餘的灰燼打了幾個旋。週六娘睜開眼，目光落在老伴身上：“望山，淺淺說的，我聽見了。”
顧望山這才把煙桿拿下來。週六娘慢慢坐直了些：“住了一輩子顧家村，臨了換個地方，我不怕。我就怕你捨不得那幾塊瓦。”她頓了頓，看向花清淺：“淺淺，櫸木床太貴了，松木的就成。”
花清淺鼻頭一酸，笑著點頭：“好，松木的，鋪三層厚褥子。”
顧望山還站在原地，煙桿在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重重嘆了口氣，那口氣像是把半輩子的猶豫都吐乾淨了。
“搬。”他說了一個字，轉身往裡屋走，走到門簾前停了一下，沒回頭，“里正那邊，我去說。”
門簾落下，竹片子碰在一起，啪嗒一聲脆響。顧承業咧嘴笑出聲，被李水仙一巴掌拍在胳膊上：“大晚上的，嚎什麼。”
顧秋菊低頭抹了把眼睛，抹了兩下又笑了。
花清淺站在簷下，望著夜空裡的彎月亮，掰著指頭默算，搬家、安頓、作坊選址、下一批魔芋收購。剛數到第三根，門簾“譁”地掀開，顧望山探出半個身子：“急什麼，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說完簾子又落回去。
花清淺站在簷下沒動，目光越過院牆落在那截枯艾蒿杆子上。月光白慘慘的，照得牆根的土坷垃像一排凍硬的疙瘩。剛才站在那兒的人影已經沒了，只有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灶膛裡飄出的最後一縷青煙扯得七零八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