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八章 賬冊(1)

作者:時南初·7小時前

第八章 賬冊

鬼市被查封的訊息第二天就傳遍了京城。京兆尹衙門天不亮就接到報案,城西河神廟地下發現私設集市,大理寺連夜查封,繳獲違禁貨物若干,抓獲涉案人員十餘名。為首的古玩販子賈三已移交大理寺候審。訊息在市井間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這是新帝登基前的一場大清洗,也有人說宸王和太子已經撕破了臉。坊間的賭坊甚至又開了新的盤口,不過這次賭的不是宸王能不能活過月底,而是太子和宸王誰會先倒臺。

林清晚醒來時偏院裡和往常一樣安靜,彷彿昨晚那場驚心動魄只是一場夢。她起身洗漱,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昨夜粘假疤痕用的膠水在皮膚上留了道淺紅印子,她用涼水敷了敷,等紅印慢慢消下去才出門。然後她照常去了修復室,開始處理太后賞賜的那套越窯文房用具的日常養護。筆洗的釉面需要做防潮處理,硯滴的流口有輕微積垢要清理,臂擱底面有一道細小的老化紋需要加固。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專注而投入,動作輕得不像是在處理器物,倒像在安撫什麼活物。

辰時剛過,周嬤嬤來敲修復室的門,說大理寺送來了案卷。

來的人不是沈時硯,而是一個面生的年輕文吏,自稱大理寺錄事,奉命送來一份謄抄好的供詞。來人放下案卷就走了,連一口茶都沒喝。林清晚拆開來看,是賈三的供詞謄本,蓋著大理寺驗印。供詞將太子府私販違禁古玩的流程交代得明明白白,從進貨渠道到運輸路線再到入庫東宮,每一個環節都有據可查,每一筆交易都有人名、時間和地點。賈三這個人做生意是把好手,賬記得比大理寺的卷宗還細。

供詞末尾有一段批註,筆跡清瘦挺拔,是沈時硯的手筆:“賬冊已獲,證據鏈完整。然沈懷瑾案若翻,尚缺最後一環。”

最後一環,就是那三封被當作鐵證的通敵書信。

林清晚正想著,修復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蕭玦走進來,穿著月白色暗紋常服,沒有系玉帶,只腰上懸著那枚螭虎玉佩。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顯然一夜沒睡。他跨過門檻時肩背挺得筆直,好像昨晚那場鬼市的搏殺根本不曾發生過。他在圈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沈時硯的供詞你看了?”

“看了。他說還缺最後一環。”

“那三封通敵書信。”蕭玦聲音低沉,“當年被太子當眾展示之後就被他收回了,原件鎖在東宮檔案室。本王想了很多辦法都拿不到。東宮檔案室除了太子本人,只有皇帝和宗人府宗正令能進。皇帝不可能去翻案卷,宗正令是太子的人。”

“如果能證明那三封信是偽造的,就不需要從東宮拿原件。”林清晚說,“當年在朝堂上有人親眼見過那三封信嗎?”

“滿朝文武都見過。太子把信舉在手中讓眾人傳閱,信紙是普通竹紙,落款蓋著沈懷瑾的私印。字跡與沈懷瑾本人一模一樣,連他最隱秘的‘闕筆’都仿得毫無破綻。”

“闕筆?”

“沈懷瑾寫‘懷’字時右下角那一點從來不點,說是避先帝諱。這個習慣知道的人不超過五個。”蕭玦頓了一下,忽然抬眼看她,“但書寫習慣不止這一處。用筆的力道、起筆收筆的角度、字與字之間的間距,這些深層特徵是幾十年形成的肌肉記憶,任何人都無法完全模仿。就像修復瓷器,可以補全缺損的器型,但補配處和原胎骨之間總是有差別。外行看不出來,內行一眼就能分辨。”

林清晚抬頭看他,他正看著她,目光專注。原來他也懂這個道理。她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在跟她談論一件她很專業的事時,從來不會露出那種“你一個女人懂什麼”的神情。他聽她說話時總是很認真,像在聽一個勢均力敵的同僚。

“所以只要讓一個精通書法鑑定的人去看原件,就能鑑定真假。”她說,“但東宮檔案室只有太子、皇帝和宗正令能進。除非太后出面。”

蕭玦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最後說:“本王今天進宮去見太后。你把元青花瓶和定窯瓶的事寫成筆錄,加蓋私印。太后如果答應幫忙,這兩份筆錄就是說服她的最後一步。”

他起身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昨晚你的表現,本王很滿意。如果你不是本王的侍妾,本王倒是想把你收入麾下做軍師。”

林清晚微微挑眉,“妾身現在算是王爺的什麼?”

蕭玦看著她,晨風從半開的窗子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桂花香氣。他說:“你是什麼,由你自己來定。本王從不給人套籠子。”

說完轉身大步走了。

林清晚坐下來開始寫筆錄。關於典籍閣元青花瓶的發現過程和器型特徵、底部刻字的位置與形態;關於定窯白釉瓶的來歷和鑑定依據;關於那批元青花貢品的去向;關於三封通敵書信的疑點和鑑定思路。她寫得很細,每個細節都用最精準的語言描述,像在做一份標準的文物鑑定報告。修復是她的本行,而這份筆錄本身就是一份用文字進行的修復工作,把一件被埋藏了三年的真相重新拼湊完整。

寫完已是傍晚。她將筆錄用火漆封好,剛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周嬤嬤急匆匆跑進來,臉色不好看。

“姑娘,宮裡來人了。趙貴妃身邊的人,說奉貴妃口諭請姑娘進宮一趟。”

趙貴妃,太子妃的庶妹,太子安插在皇帝身邊的眼線。中秋宮宴上和林清晚只打了一個照面,連話都沒說過一句。現在無緣無故來請人,定然沒有好事。

“來的人怎麼說?”

“說貴妃娘娘得了一件前朝古物有些破損,想請姑娘幫忙看看。還說如果姑娘肯幫忙,一定在皇上面前替姑娘美言。”周嬤嬤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不安,“姑娘,老奴瞧著這事不對。趙貴妃什麼時候對姑娘這麼客氣過?中秋夜那天晚上,老奴看貴妃娘娘看姑娘的眼神,就像刀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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