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歸
蕭玦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
林清晚沒有睡。她坐在修復室裡,就著一盞油燈,給那隻元青花玉壺春瓶做最後的釉面檢查。夜深了,院子裡靜得只聽見風吹老槐樹的沙沙聲。她面上平靜,手指也依舊很穩,但耳朵一直留意著府門方向的動靜。直到遠遠傳來馬蹄聲和守門小廝低低的招呼聲,她才放下手中的瓶子,起身走到門口。
蕭玦是從宮裡直接回來的,走路時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揹著什麼極重的東西。她站在修復室門口,等他繞過迴廊。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把他的身影照得有些模糊。走到她面前時,他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
“還不睡?”
“王爺沒回來,妾身睡不著。”
蕭玦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推開了修復室的門,自己先走了進去。林清晚跟進去,把燈撥亮了一些。兩個人隔著那張她每天使用的修復檯面對面坐下。油燈光把蕭玦的臉照得半明半暗,他看起來疲憊極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像兩簇被風壓得很低卻始終沒滅的火。
“皇帝下旨了。”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太子蕭珩即日廢為庶人,賜幽禁於西苑別宮。終身不得出。趙太傅明日問斬,何崇文流放三千里。趙貴妃削去貴妃位分,移居冷宮,永世不得出。趙氏全族,成年男丁流放,女眷入官奴。”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宣讀一份已經重複過很多遍的公文。但林清晚聽得出,這份平靜下面壓著極深極重的東西。二十年了,從他以宸王之身踏上京城這塊地方開始,他就在等這一天。二十年的偽裝、蟄伏、隱忍,無數個深夜裡的籌謀與算計,終於在這一天落下了結論。太子廢了,趙家垮了,沈懷瑾的案也翻了。所有明面上的敵人都清除了,但他心裡那根從六歲起就繃著的弦,今晚第一次鬆下來,反而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皇帝還說了什麼嗎?”林清晚問。
“他問了我一個問題。”蕭玦微微仰起頭,看著屋頂。油燈的光把他的眼窩照得更深了,“他問,朕的太子廢了,這儲君之位,誰來坐。”
林清晚心裡微微一震,但沒有插話。她等著他說下去。
“本王回了他四個字:天下為公。”
“他怎麼說?”
“他笑了。”蕭玦嘴角牽了一下,沒什麼溫度,“他問本王,你不想要嗎。本王說,位置誰坐都可以,但坐上去的人,得先學會怎麼把這個破碎的江山修好。他說本王變了。以前的本王,心裡只有北境的敵人和自己的命。現在倒會拿江山來試探他了。”
“那王爺到底想要嗎?”林清晚問得很輕,目光落在他臉上,認真而直接。
蕭玦沒有立即回答。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那雙手。掌心和指腹上全是握劍留下的粗繭,手背上有幾道舊傷,最重的那道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是半年前在北境挨的那一箭留下的。這樣一雙手,握得住千軍萬馬,握得住殺伐決斷,可要握住一座江山,還差得遠。
“本王不是不想要,是怕要了之後做不好。”他的聲音極低,像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母后說得對,本王性子太冷,手段太狠。本王能打天下,未必能坐天下。若本王上去了,怕把這江山修成另一副冷冰冰的模樣。”
林清晚看著他。她忽然明白,這個男人在敵人面前可以殺伐果決、寸步不讓,但在真正面對自己的時候,他其實怕得很。他怕變成他恨過的那種人,怕重蹈前朝舊事的覆轍。他一個人扛了太多年,如今所有仇敵都倒下了,他卻開始懷疑自己有沒有資格站到那個位置上去。
“王爺是不是忘了什麼?”她忽然說。
蕭玦抬頭看她。
“王爺自己說過,你是什麼,由你自己來定。”林清晚聲音很穩,像在修復室裡告訴一個學生該怎麼下刀,“江山也一樣。它碎成什麼樣,王爺能修成什麼樣,是由王爺自己定的。妾身能修好那隻越窯盞,不是因為它原來是什麼,而是因為妾身知道怎麼讓裂痕變成最硬的地方。王爺怕修不好,那就從修好自己開始。”
蕭玦看著她,久久沒有說話。油燈的火苗在兩人之間跳動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大而安靜。他終於伸手,越過那張鋪滿工具的修復臺,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熱,像藏著什麼終於被引燃了的東西。
“明日太子的親兵會暗中搜城。”他說,聲音低到只有她能聽見,“廢太子的舊部裡有幾個人想趁亂作亂。本王已經讓趙北川去辦了。你今晚不要出府,有什麼事就找小禾,周嬤嬤會陪著你。”
“王爺呢?”
“本王后半夜要去一趟城外大營。天亮之前一定回來。”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力道堅定,“別擔心。你留在府裡,比什麼都安全。”
林清晚點了點頭,沒有說“你小心”之類的話。她只是把自己的另一隻手也覆上去,讓他手背上的舊傷疤緊緊貼著她的掌心。這個動作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他安心。
後半夜,府裡安靜得能聽見落葉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蕭玦走的時候沒有驚動旁人,只帶了兩名近衛,從後門翻身上馬。林清晚站在廊下,看著他翻身上馬時衣襬掀起的一道弧線,像一道極快的刀光,轉瞬就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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