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十七章 微瀾(1)

作者:時南初·11小時前

第十七章 微瀾

日子像被風吹散了一樣,輕飄飄地過了七八日。

太子的倒臺並沒有讓京城熱鬧太久。趙太傅問斬那天,看熱鬧的人群從午門一直排到了西市口。何崇文流放嶺南,趙貴妃被打入冷宮之後,廢太子的舊部接連落網。趙北川帶了三百人,把城東、城西兩處廢太子府的暗哨連根拔除。京城的天又亮堂起來了,像下過一場極長的陰雨之後,屋頂上曬到了久違的日光。

林清晚沒有再進宮。太后也沒有再傳她。倒是典籍閣的孫公公來過王府一次,送來幾本前朝古籍,說是太后賞的,讓姑娘得空給修補修補。林清晚把書接過來,發現都是極珍稀的宋版《金石錄》散頁,紙頁已經脆得發黃,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如新。她一一清理裱褙,做了無酸襯紙,又按卷次理好,用檀木夾板裝幀成冊。這些活兒費力不討好,可她做得極認真。每天從早到晚窩在修復室裡,連周嬤嬤都忍不住唸叨,說姑娘再這麼坐下去,腰要壞了。

蕭玦也忙。廢太子之後,朝堂上下都在看著宸王府。每天來遞帖子的官員從王府門口排到了長街拐角,有人送禮,有人求見,有人只是來露個臉。蕭玦一概不見,只讓管家按例退了回去。可有一個人,他非但見了,還談到了深夜。

那人是北境來的衛淵。他親自從邊關趕回京城,帶著三十萬大軍的聯名信。信上只有一個意思:請宸王回北境主持大局。

林清晚是在深夜時分知道這件事的。她端著一盅雪梨湯去書房,遠遠聽見書房裡有個粗獷的聲音在說話,像悶雷滾過房梁。

“王爺,您要是再不回去,北境就亂了。太子一倒,各路人馬都盯著北境那點兵權。皇上不派您回去,派誰去?您是北境的王,那三十萬人只認您一個。王爺不能再待在京城了。”

林清晚站在門外,沒有進去。她聽出那是蕭玦從前在北境的舊部,語氣裡有急迫、有敬畏,也有幾分江湖漢子的直率。接著是蕭玦的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了什麼。那粗嗓門又高了起來。

“王爺,您當年在北境身中那一箭,末將們恨不得替您死了。如今京城的事已了,還不回去更待何時?末將斗膽說一句,您就別猶豫了,京城不是您待的地方。您在北境,才是龍回大海。”

林清晚端著托盤的手微微一頓。她沒再聽下去,轉身回了修復室。雪梨湯放涼了,她沒再熱。不是不關心,是她知道,有些事需要等他自己開口。蕭玦這些天把北境的軍務一直往後壓,恐怕就是在猶豫。京城這邊,他是先帝幼子、戰功赫赫的親王,太子一倒,朝中大半勢力已經暗中站到了他這邊。如果他留在京城,儲君之位幾乎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可北境是他的根本,那裡有他二十年的經營和三十萬人的歸心。京城是權謀的漩渦,北境是刀劍的沙場。他在這二者之間搖擺,其實是在選擇一條怎麼走的道路。

果然,第三天的傍晚,蕭玦來找她了。

他推門進來時,林清晚正坐在修復臺前給一冊宋版書頁託裱。他走到她身後,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衛淵要本王回北境。他說北境亂了。你怎麼看?”

“王爺想去嗎?”林清晚放下棕刷,回過頭來看他。

“本王走了,你一個人在京城怎麼辦?”他看著她,說得很慢,像把每個字都放在手裡掂量過了。

“王爺不去北境,妾身一個人在京城不也過了很多天嗎?”林清晚說。她語氣裡沒有委屈,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那不一樣。”蕭玦說,“以前本王不在你身邊時,太子還在,你身邊全是刀劍。如今太子沒了,可皇后還在,趙家剛倒,宮裡宮外多的是想渾水摸魚的人。本王若去了北境,你一個人撐不起這麼大的局面。”

“可王爺若留在京城,北境就完了。”林清晚說。她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仰起臉看他。他的下頷繃得緊緊的,像在忍著一股極大的力氣。“王爺自己說過,這江山不是隻有京城一處。北境的兵,北境的城,北境的人,都是江山。他們亂了,光守著京城有什麼用。妾身又不是紙糊的。王爺去北境,妾身就在京城修書、修文物,替王爺守著這座王府。王爺什麼時候回來,這裡都不會變。”

蕭玦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裡。這個擁抱來得有些突然,帶著一點剋制的力道,好像怕多用一分力就會弄疼她,又怕用少一分力就留不住什麼。林清晚沒有掙扎,把臉埋進他胸膛。他的心跳就在她耳邊,撲通撲通,比平時快一些。

“你告訴本王,你到底害怕什麼?”他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低而啞。

“怕你把妾身當成拖累。”她說,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

“傻瓜。”他收緊了一下手臂,聲音裡有她從未聽過的溫柔,“你是本王在這京城裡,唯一的牽掛。”

他們就這樣抱了許久。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屋裡的燈花偶爾爆一下,像誰在遠處輕輕拍了兩下手。

第二天,林清晚找到衛淵,只說了一句話:“去跟王爺說,北境的軍務不能拖了。他不回,你就不走。”

衛淵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種很高興的神色。他是個粗人,但看出了這姑娘在王爺心裡的分量。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當夜又去見了蕭玦。

十月底,蕭玦終於做了決定:他回北境。但他留了趙北川和半府護衛在京城,專門護著林清晚。又進宮向皇帝請了一道旨,說北境有事,宸王不得久留京城,但宸王府的家眷須得有人照應。皇帝允了,還另外賜了林清晚一個“奉書女史”的宮中行走銜,讓她有正當名分往來典籍閣和王府之間。

十一月初三,蕭玦動身北上。那天清晨,天剛亮,一隊黑甲騎兵停在宸王府門前。蕭玦穿著一身玄色戎裝,腰懸長劍,馬是北境良駒,通體烏黑,四蹄踏雪。他翻身上馬時,回頭看了一眼。

林清晚站在門口,穿著月白色常服,風把她衣襬吹得輕輕掀動。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路上小心”之類的話。她只是舉起手,對他做了一個手勢:掌心向外,指尖朝上,輕輕一推。那意思只有他們兩人知道,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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