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二十一章 深宅(1)

作者:時南初·7小時前

第二十一章 深宅

周大魁被秘密押回京城後,關進了大理寺後街一處不起眼的暗牢裡。

沈時硯安排得極妥帖,既沒有走官面文書,也沒有驚動刑部。人關進去的當夜,沈時硯就帶著審訊結果來了宸王府。林清晚坐在修復室的燈下聽他說完,手裡的竹刀一直沒放下來。

“周大魁交代了。劉讓在雲中養的私兵有四千多人,武器和糧餉都靠這些私鹽買賣維持。孫茂才只是他們放在戶部的一顆子,北上的糧草只是個由頭。他真正要做的,是把軍糧沉掉,讓戶部再撥一批,新撥的這批由他經手,就有的是機會做手腳。這樣軍糧就永遠到不了前線,北境軍心一亂,劉讓就可以趁機鬧事,擁兵自重。”沈時硯的聲音在空蕩蕩的修復室裡顯得格外低沉。

“劉讓背後的人是誰?”林清晚問。

“周大魁不知道。他只知道劉讓和一個京城的人透過信,信使每次來去都蒙著臉。周大魁只見過一次,說那人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林清晚心裡猛跳了一下。缺了半截小指的人,她見過。就在林府。她佔著原主身體醒來時,第一個湧進腦子裡的記憶碎片裡,就有一個右手缺了半截小指的男人,在深夜裡進出趙氏的院子。原主小時候見過他幾次,長大後便再也沒見過。她一直以為那是趙氏孃家的某個下人,但從記憶的模糊輪廓看,那人的穿著氣派不像奴僕,倒像個常在外面走動的人物。

“怎麼了?”沈時硯察覺她臉色有異。

“沒什麼,只是想到了一個人。”林清晚說,沒有把林府的事告訴他。現在說這些還太早,她需要先弄清楚那人的底細,以及這件事和林家之間到底有沒有關聯。如果真如她所想,趙氏不僅參與了當年對沈令儀母女的磋磨,連現在的通敵毀糧之局,都可能和林家脫不了干係。那這池水就比她預想的還要深。

她讓沈時硯先回去休息,明天再繼續深挖。沈時硯走後,她獨自在燈下坐了很久。天快亮時,她叫醒了趙北川,讓他派人去查林府的進出人口,尤其是那個斷了半截小指的男人。趙北川聽她說完,神情一肅,領命去了。

天亮之後,林清晚去了慈寧宮。太后剛晨起,還沒有梳洗,只披著一件家常外袍見她。林清晚把易州截獲私鹽軍械、生擒周大魁,以及劉讓私兵的事一一稟報。太后聽完,長久地沉默著,手中那串沉香珠在掌心慢慢轉了一圈又一圈。

“你說劉讓和京城中有書信往來,信使缺了半截小指。”太后緩緩開口,“這個人,哀家幫你查。宮裡的人,別怪哀家不提醒你,有些事,你身邊的那個丫頭,不一定能替你擋得住。”她叫來桂嬤嬤,低聲吩咐了幾句,桂嬤嬤退下了。太后又轉向林清晚,“你做得很好。蕭玦有沒有信來?”

“還沒有。”林清晚說。

“北境路遠,又是冬日,慢一些也尋常。”太后看著她,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你要是心裡不踏實,就去太廟給他求個平安。先帝還在的時候,哀家也常去。香火旺些,心裡有底。”

林清晚行禮謝恩,退了出來。她沒去太廟,而是回了王府。她不是不信太后,只是此刻她心裡有比求神更要緊的事。趙北川的人還沒回來,她便在修復室裡整理那批從易州截獲的物證。私鹽和軍械都暫時存在王府的庫房裡,她讓周嬤嬤帶人去把每件東西都登記造冊,自己則去檢視那批被扣下的騾車。

騾車上除了私鹽和軍械,還有幾口木箱。箱子裡裝的都是一些北上的日用雜物,像是那幫販子隨車帶的行李。林清晚讓護衛把箱子搬下來,一口一口地翻檢。翻到第三口箱子時,她發現箱子底部有夾層,撬開來,裡面是一隻銅製的小匣,匣中放著一塊玉佩。那玉佩通體瑩白,雕著一隻展翅的鶴,和她母親帕子上繡的那叢蘭草風格極似,細膩溫潤,一看就不是尋常匠人所制。

她翻轉玉佩,在背面看到一行細小的陰刻小字:“沈氏懷瑾”。這玉佩是沈懷瑾的私人物件。一個私鹽販子的行李裡藏著沈懷瑾的玉佩,這絕不可能是偶然。

她攥著那枚玉佩,心中像被人猛地扯了一下。周大魁在獄裡仍有所隱瞞。他不只是替劉讓辦事,他還在替另一個人尋找沈家舊物。那個人也缺了半截小指。而這個人,恰好是原主記憶深處那個出沒於林家的神秘男人。

沈時硯再來時,天已經黑盡。林清晚把玉佩給他看了,又把斷指的事和他說了。沈時硯的臉色也沉下來,思考片刻後說:“如果這事牽扯到林家,那趙氏一定有參與。林家雖不掌兵,但林長庚在朝中多年,和戶部、工部的人都有交情。若趙氏利用林家的人脈來傳信,很多事就都能說通了。我今晚就去查林長庚的門生故舊,看有沒有人最近和北境方向有異常往來。”

林清晚點點頭。送走沈時硯後,她把那枚玉佩用帕子包好,放進了修復室最底層那個樟木箱裡,和母親的銅印放在一處。箱蓋合上時,她忽然覺得這間修復室像一個小小的、安靜的心臟,裡面裝著無數人的秘密與往事。她守在這裡,像守著一座慢慢復甦的記憶之殿。

半夜,趙北川回來了。他沒進門,只隔著窗說了一句:“查到了。那個斷指的人叫鄭三刀,是個走暗路的老江湖,常在西城一帶出沒,明面上是個放印子錢的,實際上專替大戶人家辦髒事。他以前確實在林家出入過,常在趙氏院中進進出出。如今人在城西,但近幾日出城去了,還沒回來。”

“他出城前有沒有和誰見過面?”

“有。城西牙行的一個婆子說,鄭三刀前幾天和一個穿著斗篷的人去吃過酒,那人聽口音不像京城的。”

林清晚聽完,沒有作聲。她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線。夜色濃稠,風裡有很淡的霜氣。她盯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暗影,忽然想到了什麼,轉身對趙北川說:“讓你的人去通州渡口盯著。若鄭三刀回來,一定先走水路。”

“姑娘怎麼知道?”

“他是趙氏的人,如今趙氏在圈禁中,能往外遞話的只有水路。通州那邊有他們的私鹽路子,訊息和人都能藏得住。鄭三刀要是從城外回來,不敢走陸路城門,只會從通州碼頭混進城。”林清晚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另外,你告訴沈時硯,林長庚的門生裡,有一個人在通州當過推官。讓他查這個人。”

趙北川應了聲,影子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林清晚重新坐到修復臺前。這次她沒有擺弄瓷器,而是取出一本空冊子,用炭筆在上面畫了起來。她畫的是從京城到通州再到易州、雲中的簡略路線圖,把已經掌握的人名、地點、時間節點一一標註上去。她在“通州”旁邊寫了一個“孫茂才已死”,在“易州”旁畫了個圈,標上“周大魁被擒”,在“雲中”旁邊重重寫了“劉讓”兩個字。而在“京城”與“通州”之間,她寫了一個“鄭三刀”,又畫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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