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對質
鄭三刀落網的時辰，比林清晚預想的要早。
趙北川的人扮成渡口挑夫，在通州碼頭守了整整兩天。第三天凌晨，天還沒亮，一艘載著私貨的烏篷船在薄霧裡靠了岸。鄭三刀戴一頂破斗笠，混在卸貨的人群裡下了船，還沒走出碼頭就被按在了地上。他沒有反抗，只是陰惻惻地笑了一下，像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
人被帶回王府時，天剛矇矇亮。趙北川把鄭三刀押進了後院那間空置多年的暗室。這間暗室平日用來關押犯了事的家奴，地方不大，只一桌一凳一扇巴掌大的高窗。林清晚走進去時，鄭三刀正靠著牆壁坐在地上，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身後，斗笠早不知丟到哪裡去了。他抬起頭來，渾濁的眼珠在昏暗中轉了轉，看清來人後，嘴角又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四小姐，多年不見了。”
林清晚在他對面站定。趙北川抱刀立在她身後，像一尊黑鐵鑄的門神。暗室裡光線極暗，鄭三刀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溝壑，右手果然缺了半截小指。他比原主記憶裡的模樣老了許多，但那股子陰騭油滑的勁兒一點沒變。
“你認得我。”林清晚說。
“當然認得。四小姐小時候，老奴還抱過你。”鄭三刀笑得越發深了，露出半口黃牙，“那時候你才這麼丁點大，被你嫡母關在柴房裡哭，還是老奴在門口給你遞了半塊饅頭。四小姐忘了？”
林清晚沒有理會他話裡的挑釁，只沉聲問：“你替誰做事？”
“老奴替趙家做事。趙家主母，四小姐的嫡母。”
“趙氏如今被圈禁在府中，自身都難保。你替她做事，做的是哪門子事？”
“主母雖然被圈禁，外面還有老奴這樣的老狗在替她跑腿。四小姐最清楚，這世道，圈在府裡的人未必最可憐，圈在府外的人，反而更沒去處。”
鄭三刀說話繞來繞去，像在試探她的底線。林清晚沒有上當，突然問了一句：“沈懷瑾的玉佩，是你讓周大魁帶在身邊的？”
鄭三刀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間很短，但林清晚看得清楚。他沒想到她已經從那批騾車裡翻出了玉佩。
“四小姐好本事。”鄭三刀嘆了口氣，語氣裡倒有幾分真心的佩服，“實話說，那玉佩是老奴讓人藏著上路的。雲中那邊有一位貴主，最喜歡沈家的東西。那玉佩到了他手裡，可比在周大魁的破箱子裡有用多了。”
“劉讓。”
鄭三刀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她。林清晚也沒有追問，只從袖中取出那塊玉佩，握在手裡給他看。
“這上面刻著沈氏懷瑾四個字。我外祖父的東西，被你們這些人當成交易的物件往北邊送。趙氏和你是替劉讓辦事，劉讓身後還有人。鄭三刀，我今天來不是聽你耍嘴皮子的。我只問一遍：劉讓背後的京城貴人是誰？”
鄭三刀望著那枚玉佩，喉結動了動。沉默了很久之後，他才慢吞吞地開口：“四小姐，老奴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有些事，想不起來了。要不然四小姐去問問你那嫡母？趙家主母這輩子最惦記的人，四小姐不會不知道。”
林清晚的眸光微微一凝。她當然知道。趙氏這輩子最惦記的人只有一個，她的親生女兒，太子妃趙氏。廢太子被幽禁後，太子妃作為廢太子正妻，也被幽閉在宮外一所廢宅裡。而趙太傅被斬，趙家全族盡沒，趙氏一個內宅婦人，心裡最大的牽掛就是那個女兒。
她忽然就明白了。鄭三刀是在告訴她：劉讓背後的人，正是廢太子。即便被幽禁，廢太子的舊部仍然在到處鑽營。劉讓就是其中之一。只要北境軍心一亂，廢太子就能借機起復。他們這些散落各處的人，不過是在賭這一把。
林清晚沒有再和鄭三刀多費口舌。她走出暗室時，天已經大亮了。趙北川問她接下來怎麼辦，她說：“去林府。我要見趙氏。”
趙氏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
圈禁中的林府，院子裡長滿了枯草，門窗上貼著封條，只剩最西邊一處小院供林長庚和趙氏住著。林清晚到時，林長庚不在，只有一個又聾又啞的老僕守在門口。趙氏坐在窗邊，衣衫舊得發白，頭髮只胡亂挽著，完全沒了曾經林家主母的派頭。看到林清晚進來，她抬起頭，眼神仍是那副又恨又怕的樣子，像一柄捲了刃的舊刀。
“你終於來了。”趙氏的聲音乾澀，像裂開的竹片。
“你該知道我是為什麼來的。”
“你是來審我的。”趙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像哭，“我等這一天，等得頭髮都快白了。你問吧。”
“劉讓的人是你牽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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