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霜夜
趙氏的供詞在次日一早由沈時硯親自整理成卷，密封后送入宮中。鄭三刀也從王府暗室轉押至大理寺，與周大魁分開關押，防止串供。林清晚沒有再插手後續，她知道官面上的事，沈時硯比她更熟。
她在等蕭玦的信。
北境路遠，就算快馬加鞭，從京城到雲中也要五六日。她算了算日子，自己讓趙北川派人送出的那封信，如果路上順利，現在應該已經到蕭玦手上了。可蕭玦的回信遲遲沒有來。周嬤嬤每天都要去門口轉幾圈，逢人就問有沒有北邊的信使。小禾年紀小，沉不住氣，有一回忍不住說漏了嘴：“姑娘，王爺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被周嬤嬤狠狠瞪了一眼。
林清晚不慌。她知道蕭玦不是那種會為報平安專門寫信的人。他若是沒回信，要麼是忙著處置劉讓的事，要麼就是已經在路上了。
霜降過後，京城冷得厲害。林清晚每天仍去修復室，燃一盆炭火，安安靜靜地修她手裡的器物。太后命人送來幾件冬日裡要用的瓷器，都是宮中的舊物，有些裂了，有些缺了蓋，她用金繕一件件補好。每修好一件，就讓小禾送進宮去。桂嬤嬤來過兩次，見她在燈下伏案工作，忍不住說：“姑娘這日子過得比宮裡的娘娘還規矩。也虧了你性子靜，這要換旁人，早不知道急成什麼樣了。”
林清晚笑笑，沒有接話。她不是不急。她是知道急也沒用。有些事，越急越亂；有些路，越催越慢。蕭玦走前把該做的都做了，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陣地。
十月廿八，天氣驟冷。入夜之後，北風颳得厲害，院子裡的老槐樹被吹得東倒西歪，枯枝掃在屋瓦上，咔嚓作響。林清晚早早就吹了燈，裹著被子靠在床頭看書。是沈時硯借給她的一本《北境風物考》，講的是北境三州的地形和防務，詞句枯燥，但她看得仔細。
子時剛過，後牆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林清晚翻書的手指頓了頓。那聲音很輕，像風吹動牆根的枯葉，但她聽出來了，那不是風。風沒有那樣均勻的節律，也不會在同一個位置停留過久。
她放下書，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窗邊，將窗簾掀開一線。院牆外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但她知道，趙北川佈置在後院的暗哨不會漏掉這樣的動靜。果然，不到三息，一道極低的口哨聲從院中劃過，像夜鳥掠過屋簷。隨後就是刀出鞘的細微磨擦聲，和一陣急促而剋制的腳步聲。
林清晚退回床邊，從枕頭下摸出蕭玦留給她的那把匕首，握在手中。那匕首很短，刃口卻利，是北境精鐵所制，刀柄上纏著細麻繩，握在手裡不易打滑。她將匕首貼著袖子藏好，走到門邊，側耳傾聽。
外面的打鬥聲沒有持續多久。趙北川帶著人，顯然早有防備，那些翻牆進來的人還沒來得及摸到後院，就被堵在了偏院外牆根下。林清晚聽到趙北川低喝了一聲“留活口”，然後是幾聲悶響和身體倒地的聲音。
又過了片刻，有人在門外輕叩三下，是趙北川的聲音：“姑娘，沒事了。進來四個人，都拿住了。三個死的，一個活的。姑娘先別出來，外頭冷。”
林清晚開了門。趙北川站在廊下，刀上還滴著血，臉上被風颳得發青。他見她出來，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子，想擋住廊下那幾具被拖走的屍體。
“都是什麼人？”她問。
“看樣子是廢太子府的餘黨。穿著夜行衣，翻後牆進來的，身上帶著火油和迷香。不是來殺人的，倒像是來放火綁人的。”
“綁誰？”
趙北川猶豫了一下，說：“綁您。他們大概是知道了咱們在通州和易州的事，想趁王爺不在，把您擄走當籌碼。”
林清晚沉默了幾息。夜風吹過來，把她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裡看不太清，只有眼睛裡映著廊下昏暗的燈影，亮得驚人。
“想拿我當籌碼，也得先問問你們王爺同不同意。”她轉身回屋，取了件厚斗篷披上，“把人押到暗室去。我親自去問。”
暗室裡比外面的風小多了。那被活捉的人年紀不大，約莫二十出頭，左臂上中了一刀，已經由護衛草草包紮過。他縮在牆角，滿臉灰敗，眼睛在昏暗中亂轉，像在找什麼可以翻身的機會。林清晚走進去時，他渾身一激靈，顯然沒料到會是她來審。
“我問你，誰派你來的？我只問一遍。”林清晚的聲音很平靜，卻比外面的北風還要冷。
那人咬著牙不說話。林清晚也不急，只回頭對趙北川說：“去把周大魁和鄭三刀的畫影圖形拿過來。讓他認一認，他那些同伴都關在哪兒。”
趙北川應聲去了。那人聽到“周大魁”三個字，肩膀明顯塌了。等趙北川把幾張畫影拿過來，攤在他面前，他才終於撐不住，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我說......是......是宮裡的何貴人。”
何貴人。林清晚在腦子裡把宮裡的妃嬪名冊過了一遍。何貴人是今年春天才入宮的美人，位分不高，但和廢太子生母曾同住一宮。她出身低微，孃家無人，能混到貴人的位子，全靠廢太子一系的暗中扶持。
“何貴人讓你們放火燒了宸王府，再把我擄去什麼地方？”林清晚問。
“西苑別宮。”那人說，聲音越來越小，“廢太子在那裡等著。”
林清晚走出來時，天邊已經現出極淡的蟹青色。她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西苑別宮是幽禁廢太子的地方。太子被廢之後，皇帝雖未殺他，卻將他挪去了那處偏遠冷寂的宮苑。如今看來，他在別宮裡並沒有安分，而是在用僅剩的人手織最後一張網。從北境的劉讓，到雲中的私兵，再到京城裡的何貴人和今夜這夥放火之人，全是廢太子反撲的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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