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歸途
蕭玦的信是第四天傍晚到的。
送信的是衛淵手下的一個年輕親兵，叫石青，騎了一匹瘦馬，渾身風塵，嘴唇乾裂。他從北境一路換馬不換人，跑到宸王府門口時幾乎從馬背上栽下來。小禾把他扶進前廳灌了兩碗熱茶，他才從貼身的油布包裡取出一封信，雙手遞給林清晚。
信是蕭玦親筆，字跡勁瘦如刀，只有寥寥幾行：
“清晚，一切安好。雲中之事已了，劉讓已押入大牢，候旨處決。北境軍心已穩。衛淵隨行，本王三日後啟程回京。勿念。”
林清晚把信捏在手裡，翻來覆去讀了三遍，直到每個字都刻進心裡。她把信摺好收進袖中，抬頭時發現周嬤嬤和小禾都眼巴巴地望著她，像在等她親口唸一遍。
“王爺三日後啟程回京。”她說。
周嬤嬤捂著嘴，眼圈一下就紅了。小禾高興得原地蹦了一下，又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聲張。林清晚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站在窗前，看著北方的天際。雲層壓得很低，灰白一片，像要落雪。
可她心裡明白，這才是最危險的時候。
廢太子既然敢讓人放火擄人，就一定也敢在蕭玦回京的路上動手。京城城外多的是荒僻山道，若有人提前設伏，以逸待勞，蕭玦帶的護衛再多也有防不住的時候。趙北川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當晚就找林清晚商量，說應該加派斥候，往北出城三十里，一路掃過去。沈時硯也遞了訊息來，說何貴人已經招了，廢太子在城外確實還留著一支死士，約莫五六十人，本是等他起復之後做貼身護衛用的。如今廢太子被幽禁，這批人如無根之萍，更加危險。
“他們會在哪兒下手？”沈時硯皺著眉問。
“王爺回京，最可能走的是北門官道。但若有人設伏，絕不會選在官道上，因為官道平坦開闊，不利於伏擊。他們最可能選擇城北三十里處的那段密林山道。路窄，彎急，兩旁樹林密集，是回京的必經之路，也是最危險的一段。”林清晚走到那張自制的地圖前，指尖沿著北門官道一路划過去，在三十里外的一處名叫“鹿鳴谷”的地方點了點，“就是這裡。”
“鹿鳴谷。”趙北川唸了一遍，臉色微變，“那地方兩側都是山，樹又密，若真有五六十人藏進去，王爺的護衛隊一旦進了谷口，就有被截斷包圍的危險。”
“所以要趕在王爺進谷之前把人清掉。”林清晚說，“趙隊長，你現在就帶人去鹿鳴谷，不是去清人，是先偵察。把谷口、谷中、谷尾三個節點的地形和可能藏人的位置都摸清楚。記住，不要打草驚蛇。他們是死士，一旦發現被查，會提前挪窩。”
趙北川應下，連夜帶人出了城。
林清晚又對沈時硯說：“你想辦法查，何貴人怎麼把訊息傳出去的。城門和宮門都有禁軍把守，她被看管著，不可能自己傳信。一定是有人替她當信差。這條線別斷。”
沈時硯心領神會，也匆匆去了。
屋裡只剩下林清晚和那一盞燈。她低頭看了看袖中那封信，又取出母親留下的銅印和沈懷瑾的玉佩，在燈下並排放著。銅印冰涼，玉佩溫潤，像他們三個人圍坐在一起的沉默。她把信紙展開，平放在三樣舊物中間，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有意思。她愛的人，和她的血脈，正在這張修復臺上彼此認識。
片刻後，她聽見北風大了，雪粒子開始撲打窗紙，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敲著鼓。入冬的第一場雪，就在這樣冷冽的夜裡落了下來。
趙北川是第二天夜裡回來的。他的臉色不大好。鹿鳴谷里確實有人。他在谷口附近發現了大量新近折斷的樹枝和山石挪動的痕跡，還找到了幾堆熄滅不久的火堆灰燼。人數不少，至少五十。那些人在谷中待了至少三日，極有紀律，不喧譁，不生大煙，連大便都埋得極深，顯然是受過專門訓練的亡命之徒。
“還有更壞的訊息。”趙北川壓低聲音，“王爺從北境帶回來的隊伍，除卻隨行的衛淵和親兵，大約一百五十人。但鹿鳴谷的路太窄，王爺進谷之後隊伍必然拉長。只要被人截斷後路，前後不能相顧。五十個死士加上地形之利，能頂兩百人用。”
“所以我們得讓他不進谷。”林清晚說。
“勸王爺改道？”趙北川有些猶豫，“可是官道只有這一條，繞行的話，要麼多走六十里山路，要麼走西面的盤山道。都是險路。”
“不是改道，是提前在谷外接應。讓你的人分批埋伏在谷口外，等王爺的人馬快到時，先一步把谷里的死士引出來。只要把戰場從谷里拉到谷外，人數優勢就能發揮作用。王爺的隊伍有騎兵，谷外是緩坡草地，正適合衝鋒。”林清晚說。
“這倒可以。但那些死士也不傻，未必會輕易出來。”
“所以得有人替他們‘傳令’。”林清晚抬起頭，目光清亮，“何貴人的那個信差不是還沒抓到嗎？抓到了，讓他傳。就說情況有變，目標改走西道，但要在鹿鳴谷外集結，重新設伏。死士若信了，就會出谷。他們出谷時陣型必亂，那時候騎兵衝上去，就能打散他們的伏擊陣。”
趙北川和沈時硯對視一眼。沈時硯笑了一下，說：“清晚，你不當軍師真是可惜了。何貴人的信差我已經鎖定了，是御馬監的一個小宦官，和廢太子有舊。我今晚帶人去拿，今夜就能問出口供。如果順利，明天就能把假訊息送出去。”
“要快。王爺三日後才啟程，路上最快也要兩三天。我們最多隻有五天。”林清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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