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二十九章 新枝(1)

作者:時南初·10小時前

第二十九章 新枝

正月十五,上元燈節。

這是林清晚被冊為攝政王妃後的第一個大節。按宮裡的規矩,命婦之首當入宮領宴。她天沒亮就起了身,在周嬤嬤和小禾的服侍下梳洗更衣。正紅織金雲錦的朝服穿在身上,將她本就清瘦的身形勾勒得格外端方。髮髻上的銜珠鳳釵熠熠生輝,襯得她整個人像一枝剛從雪裡抽出來的紅梅,凜冽中帶著融融暖意。

蕭玦在正院等她。今日他難得沒有穿朝服,而是一身石青色暗紋便袍,腰間繫著半舊的玉帶。看見她從迴廊那頭走來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目光從她身上緩緩滑過,最後落在她耳畔那對碧玉墜子上。那玉墜子是她前幾日從妝匣裡翻出來的,成色上乘但做工素淨,配這身衣裳正好。蕭玦伸手替她將墜子擺正,手指擦過她的耳垂時停了一息。

“走吧。”他說。

兩人共乘一輛馬車進宮。路上蕭玦告訴她,今日宮宴除了命婦,朝中三品以上大員也都要到。屆時她會以攝政王妃的身份正式亮相,文武百官的眼光不會客氣。林清晚聽著,沒說話,只輕輕將手放到他的掌心裡。他的手總是溫熱的,給人一種無論何時都能靠得住的感覺。

宮宴設在乾元殿。因為是上元節,宮裡格外熱鬧,到處都掛了花燈。兩人到得不算早,殿前已經候著不少官員和命婦。蕭玦走在前頭,林清晚落後他半步。這是規矩,她不越。可蕭玦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回頭等她趕上來,將她的手穩穩一扶,讓她與自己並肩。

“本王的王妃,走什麼後頭。”他說,聲音不高,卻足夠讓近旁的幾位官員聽見。

林清晚耳根一熱,卻也由著他。兩人並肩進了殿,滿殿的目光像被誰統一指揮了一般,齊刷刷落過來。攝政王和攝政王妃一起出現,這在從前是絕無可能的事。可眼前的畫面又如此自然,男人清瘦挺拔,女人端方溫潤,走在一起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宴席上,太后的位置最高。皇帝因身子不適沒有出席,只傳了口諭讓大家盡興。太后把林清晚叫到了自己身側坐下,拉著她的手和幾位老王妃說話。那些老王妃個個都是人精,見太后如此抬舉,立刻把話頭全遞到了林清晚腳下。林清晚應對得極為得體,既不顯怯,也不搶話,像一隻靜靜立在松枝下的白鶴。

酒過三巡,趙貴妃的位子空著。所有人都不提,像從來就沒有那個人。林清晚也當作沒看見。她不是大度,是知道有些人的結局不必再被任何人提起。她們已經退出了這座宮城,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再也不會亮起來了。

席間有位禮部侍郎的夫人,姓孫,仗著資歷老,拐彎抹角地提起林清晚從前是沖喜侍妾的舊事。話裡帶刺,臉上卻堆著笑。林清晚聽了只是端起面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然後不疾不徐地說:“孫夫人說得是。人這一輩子,起起落落也是常事。能修碎瓷的人,便懂得碎過的日子怎麼過。夫人若有回不了身的時候,也可來尋本妃學一學。”那孫夫人臉色變了又變,訕訕地住了口。太后在一旁沒說話,只拍了拍林清晚的手。

宴罷出宮,馬車行到朱雀大街上,蕭玦忽然讓人停車。外面燈市正盛,滿街的花燈把雪地映得五光十色。他拉著林清晚下了車,混入熙攘的人流中。車伕和護衛遠遠跟著,不敢上前打擾。街邊有賣糖畫的小攤,有猜燈謎的,有放河燈的。林清晚被蕭玦牽著手慢慢走,像兩個最尋常不過的年輕男女。

“今日在宮裡,有幾位夫人的眼光像要把妾身活吞了。”她忽然說,嘴角帶著點笑。

“誰?本王回頭就讓人去查。”蕭玦說,語氣半真半假。

“查什麼。她們只是沒見過被王爺這樣牽著走的人。”林清晚抬頭,目光在滿街燈火裡亮晶晶的。

蕭玦偏過頭來看她。燈影在他的眉眼間流轉,映出一種極溫軟的神色。他忽然停下腳步,從旁邊小攤上買了一盞小兔燈,塞進她手裡。

“拿著。”

“王爺當妾身是三歲小孩嗎?”

“本王就是想買給你。”他說,拉著她繼續往前走。小兔燈在她手裡晃晃悠悠地亮著,暖光把她的臉照得格外柔和。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盞燈,又抬頭看他。他走在前頭,肩膀很寬,把迎面而來的寒風擋了大半。她忽然覺得,這輩子最安穩的時候,就是跟在這個男人後面走夜路,手裡還提著一盞他買的燈。

路過橋邊,有幾個孩子在放蓮花燈。小小的河燈託著一點燭火,從石橋下緩緩漂過,像散落在水裡的星星。林清晚拉著蕭玦看了好一會兒,從攤上買了兩盞河燈,一盞寫下“山河永安”,一盞寫下“與君同歸”。蕭玦看見前四個字時,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從她手裡拿過火摺子,替她把兩盞燈都點亮了。兩朵小小的光從他們手中落入水中,和許多不知名的願望一起,慢慢漂向遠方。

林清晚蹲在河邊,看著那兩盞燈越漂越遠。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有些亂,蕭玦就站在她身後,把自己大氅的一角披在她肩上。她抬頭看他,他正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種極深的溫柔,像整個上元夜的燈火都落進了他那雙素來冷冽的眼睛裡。

“許了什麼願?”他問。

“說出來的願就不靈了。”她笑。

“你不說本王也知道。”他把她拉起來,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街市上的喧鬧聲漸漸遠了,他們沿著河岸慢慢走,靴子踩在薄雪上,發出細細的咯吱聲。夜風裡飄來遠處桂花糕的甜香,混著河水的清冷氣,一切都柔軟得不像話。

回到王府,夜已經深了。林清晚把兔子燈放在博古架旁,和那把金繕茶壺擺在一起。一個是最民間的小物件,一個是最尊貴的官窯,放在一起卻意外地和諧,像兩個世界在互相致意。

她洗了臉,換了家常衣裳,走到蕭玦的書房門口。他正倚在窗邊看什麼,手裡拿著她前幾日整理的一冊修復清單。見她來了,把冊子合上,朝她招了招手。林清晚走過去,站在他面前,才發現他眼底有些泛紅,像一整日沒怎麼歇。

“王爺怎麼了?”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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