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三十章 大婚(1)

作者:時南初·11小時前

第三十章 大婚

二月十八,驚蟄已過,春意初萌。

宸王府門前的那條長街,天沒亮就鋪了紅毯。紅毯從正門一直鋪到街口,兩旁每隔五步便擺一盆新出的迎春花,嫩黃的花苞上還凝著露水。整條街都被王府的護衛清了道,卻擋不住聞訊趕來的百姓。人們擠在紅毯兩側,踮著腳往裡張望,都想看一眼攝政王迎娶王妃的排場。

林清晚是從慈寧宮發嫁的。這是太后執意安排的,說她如今已是攝政王妃,從宮裡出嫁才合身份。昨夜她便宿在慈寧宮的偏殿,由桂嬤嬤親自守著。天沒亮,她就被喚起來梳妝。崔姑姑帶了尚衣局最拔尖的六個繡娘,把喜服一層一層替她穿上。正紅織金雲錦的吉服上繡著並蒂蓮和交頸鴻雁,金線在燈下像活的一樣流光溢彩。鳳冠是太后年輕時的舊物,赤金點翠,正中嵌著一顆拇指大的東珠,沉穩端方,不張揚,卻分量十足。小禾託著那頂鳳冠,手都在抖,被周嬤嬤在旁邊小聲罵了一句,才好歹穩住。

“姑娘,不,王妃。”周嬤嬤的眼淚已經掉了一回又憋回去,最後只反覆說,“真好看,老奴這輩子值了。”

林清晚對著銅鏡,看見自己的臉被喜服映得微紅。她沒有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說不清的酸楚壓回胸腔裡。從前在那個灰撲撲的偏院裡,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把碎壺和一雙會修東西的手。如今這一身鳳冠霞帔披在身上,倒像是把那間破屋子裡的所有冷清都捂暖了。鏡中人眉目清雅,被紅衣一襯,竟有了幾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貴氣。她抬手摸了摸鳳冠上的東珠,觸感溫涼,像摸到了一段被妥善收藏了很多年的舊時光。太后把這頂鳳冠給她時說過,這是先帝還在時,太后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受封時戴過的。一個女人的一生,從這頂鳳冠開始,也從這頂鳳冠延續。

“王妃,該上妝了。”崔姑姑端著胭脂水粉過來,手法極輕地在她臉上掃了一層薄薄的胭脂。林清晚閉著眼,感受著指腹帶著花露清香落在她頰上。她聽見外面遠遠傳來鼓樂聲,由遠及近,像春潮湧動。那是迎親的隊伍來了。

吉時到,蕭玦來了。

他穿著與她同色的正紅吉服,頭戴金冠,腰繫玉帶,騎一匹通體雪白的高頭大馬,身後跟著八十八名紅衣護衛和一隊長長的迎親隊伍。那匹馬是北境良駒,通體沒有一根雜毛,馬頭上繫著紅綢,走起來紅綢翻飛,像一道流動的火焰。蕭玦騎在馬上,面色是一貫的冷肅,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今天不同了。他那雙向來鋒利的眼睛,在看見喜轎從慈寧宮側門抬出來的那一刻,忽然變得很亮很亮,像所有的寒冰都在一瞬間化成了春水。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像在戰場上斬將奪旗,落地時喜袍下襬揚起一個極漂亮的弧。桂嬤嬤帶著人把新娘子扶出偏殿時,蕭玦就站在轎前等著。他沒有笑,但他的目光穿過喜轎的流蘇,直直落在那個被紅蓋頭遮住的人身上。滿院的人都在看,他卻像只看得見她一個人。紅綢遞到他們手中,一人一端,柔軟而沉重。他握得很緊,像握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拜堂的地點在宸王府正殿。皇帝沒有來,但派人送了一對玉如意做賀禮。太后親自主婚,端坐高堂之上,受了新人的禮。滿殿的官員命婦在兩側觀禮,鴉雀無聲地看著蕭玦牽著紅綢的那一端,把林清晚一步步引到堂前。奏樂聲起,是宮中的雅樂,莊重而悠揚。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林清晚的耳中全是自己的心跳聲。她做慣了需要手穩的事,此刻卻覺得那根紅綢像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蕭玦的手很穩,透過紅綢傳過來的力道不大不小,帶著她穩穩當當地完成了每一拜。三拜之後,禮成。滿殿賀聲如潮水般湧來。她透過蓋頭下方一線窄窄的視野,看到他的革靴,和革靴旁那截正紅的袍角。那袍角上繡著金線雲紋,和她身上的並蒂蓮同色同工,是尚衣局用同一匹料子裁的。

送入洞房之後,林清晚才覺得有些虛脫了。周嬤嬤和小禾把她攙到喜床邊坐下。屋子裡紅燭高燒,滿目都是暖融融的紅色,連窗紙上都貼著雙喜。她聽見前院的喧鬧聲遠遠傳來,酒席正酣,而蕭玦被人攔著敬酒。她知道他不會醉。他是蕭玦,再烈的酒到了他那裡也不過是水。

夜深時分,蕭玦推門進來了。他身上的酒氣不重,腳步穩當,像只是出去轉了一圈。他走到她面前,用那根早就準備好的喜秤挑開了她的蓋頭。燭光從頭頂傾瀉下來,照亮了她的臉。蕭玦看著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清晚都有些不自在起來。

“看什麼?”她問。

“看本王的新娘子。”他笑了一下,在她身邊坐下,將她的手拉過來,與她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溫熱而乾燥,貼著她微微發涼的手,像把一整天的疲憊都暖透了。他的拇指在她指節上輕輕摩挲,碰到她指腹上那些經年累月握刀磨出來的薄繭時,停了一下,然後很慢很慢地又摩挲了一遍,像在心疼這些繭的來處。

“清晚,從今日起,你便是蕭玦的妻了。”

林清晚側過頭來看他。他的眉目在燭火裡比任何時候都要柔和,像一塊被歲月和風霜反覆打磨過的玉,溫潤中藏著不可撼動的堅硬。她忽然想起他們初見那日,他站在偏院門口,問她“碎了的壺還能重新立起來嗎”。從那天起,這把碎壺和這個破碎的人,就一起被納入了她的修復之列。而今天,壺已修好,人已圓滿,這座王府和這座江山,都在春天裡慢慢癒合。

“蕭玦。”她輕聲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當初沒有把妾身趕出去。”

蕭玦笑出了聲,極輕極低,帶著胸腔的震動。他伸手將她擁進懷裡,下巴擱在她的肩窩。她的身子很軟,帶著喜服上薰染的桂花香。他閉上眼睛,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該說謝謝的是本王。你來了之後,這半死不活的人生,才算有了活氣。”

林清晚伸手回抱住他,指尖觸碰到他背上那道舊箭傷的位置。那裡的肌肉比其他地方更硬,是一道已經癒合多年的陳傷。她輕輕撫過那裡,像在確認一件修復完成的器物是否足夠堅固。

“以後,妾身不會再讓王爺一個人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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