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螭虎
婚後第七日，林清晚才開始真正接手王府的中饋。
說是接手，其實府裡的事務早有舊例可循，管家和幾位嬤嬤各司其職，她只需在每旬的賬目上過目用印即可。她把更多的時間放在了修復室。那裡已經重新佈置過了，靠窗的一排新架子是蕭玦讓人打的，專門放她從各地蒐集來的修復材料和半成品器物。東面的牆上多了一張長案，用來攤放大型書畫。角落裡還添了兩盆春蘭，是衛淵從北境託人捎來的，說是給王妃添點雅氣。林清晚心裡好笑，北境那種苦寒之地，養出來的蘭花能活下來也算奇蹟。
這日午後，她正在修復室裡清理一架前朝的小葉紫檀筆屏。那筆屏是太后的陪嫁之一，因年久失修，底座鬆動，屏面上的螺鈿花鳥也脫落了好幾片。林清晚用魚鰾膠將螺鈿片一片片粘回去，正幹到一半，小禾敲門進來，說宮裡的桂嬤嬤來了，帶了太后的口諭。
桂嬤嬤進來時臉色有些急，行了禮便開門見山：“王妃，太后請您即刻進宮一趟。宮裡出事了。”
林清晚放下竹刀，沒有多問，換了衣裳就隨桂嬤嬤出了府。進宮路上，桂嬤嬤才把事說了。今日一早，宮裡負責灑掃御花園的小太監在一座假山後面發現了一封夾在石縫裡的密信。信的內容大半已經模糊，但殘留的幾個字眼涉及“攝政王”和“前朝”，小太監不敢聲張，直接把信交到了太后宮裡。太后看了信之後臉色極差，讓人把御花園所有假山都翻了一遍，又搜出兩封類似的信件，其中一封儲存得較為完整，信裡提到了“螭虎佩”。
林清晚聽到“螭虎佩”三個字時，心頭微微一動。她知道蕭玦腰間常年懸著一枚螭虎紋玉佩，從不離身。但她從未深究過那枚玉佩的來歷。如今這封密信把它和“前朝”聯絡在了一起，事情恐怕比她想的要嚴重。
慈寧宮裡，太后正坐在正殿上首，面前攤著三封顏色發黃的密信。她見林清晚來了，也不拐彎，直接說：“清晚，你看看這個。”旁邊女官把信遞到林清晚手中。
林清晚展開來看。信紙已經受潮，字跡多有暈染，但大部分內容仍可辨認。信上寫的是：“......前朝螭虎佩重現，乃蕭氏餘孽所持，恐有異圖。此物當屬宮中舊藏，流落在外二十餘載，今見於宸王府中。有人識得此佩來歷，不可不防。”
下面幾行字受損嚴重，只剩零星幾個詞：“......太廟......故物......御案......”
林清晚把信摺好放回托盤。她抬頭看向太后，神色平靜：“太后娘娘，這幾封信從何而來？”
“御花園假山後面搜出來的。一共三封，像是有人故意藏在那裡，就等著被人發現。”太后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節奏緩慢而沉重，“清晚，蕭玦腰間那枚玉佩，你可曾仔細看過？”
“看過。羊脂白玉，螭虎紋，玄色絲絛。王爺從不離身。”
“那就是了。”太后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眼神複雜得像一潭被攪動的水，“哀家認得那枚玉佩。它是前朝末帝的隨身之物。當年宮變時，先帝帶兵攻入宮中，前朝末帝自焚於大殿。大火熄滅後，人們在他身上找到的，就是這枚螭虎佩。先帝將它收了起來，和一批前朝舊物一起封存在宮中。但後來那批舊物中少了幾件，這枚螭虎佩也在其中。”
林清晚的心慢慢沉下去。她已經猜到了。蕭玦是前朝遺孤，這個秘密她一直隱隱有感，從他看瓷器時那種遠超武將的鑑賞力，從他面對“山河永安”四字時手指摩挲底款的異常反應，從他對沈懷瑾案那種近乎執拗的執著。那些細小的碎片早就在她心裡排成了一行字，只是她一直沒去唸出來。
但此刻，她依然不敢在太后面前表露任何情緒。她只問：“太后娘娘，這封信是誰發現的？”
“御花園灑掃的小太監，叫福生，今年才十四，剛入宮不久。”太后的聲音沉了下來，“哀家已經把他扣在宮裡了。不是懷疑他，是怕他出去亂說。那孩子嚇壞了，說自己就是掃地時看著石頭縫裡有東西，一時好奇扯出來的。”
“那太后娘娘覺得，這些信是本來就藏在假山裡的，還是最近才被人塞進去的？”
“哀家讓人看過信紙受潮的程度。那幾封信至少在外面風吹雨淋了三天以上。御花園假山後面臨近水渠，溼氣很重。若放進去超過五天，字跡會暈得更厲害。所以對方藏信的時間大約就在三四天前。”太后說，“三四天前，正是你嫁入王府後第一次入宮請安的日子。”
林清晚在心裡飛快推算。三四天前，她確實入過宮，不止一次。那時候宮中的人都在忙著操持她大婚的收尾事宜，御花園里人來人往，是最容易被人混入的時候。可對方的目的呢？如果只是想告發蕭玦的身世，直接把信遞到御前或者三法司便是，何必藏著掖著，又讓一個小太監“無意間”發現？這分明是一個局。她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氣味，和沈懷瑾案時一樣，有人在暗處織網，等著她或者蕭玦踩進去。
“太后娘娘，您把這件事告訴妾身，是要妾身去查嗎？”林清晚問。
“不是讓你查，是要提醒你早做防備。”太后拿起那三封信，讓女官收好，“哀家已經把信扣下了，暫時不會讓皇帝知道。但如果有人想拿這封信做文章，就不會只有這一處。哀家能攔下第一次，不一定能攔下第二次。清晚，你回去告訴蕭玦，他的玉佩，讓他在府裡收好。能摘就摘下來，別給人看。”
“妾身明白了。”
林清晚回到王府時，蕭玦還在宮裡和皇帝議事。她獨自在修復室裡坐了很久，把從認識到現在所有和那枚玉佩有關的細節都重新梳理了一遍。她記得第一次見他時，他就戴著那枚螭虎佩；去鬼市那晚，他腰間也是那枚玉佩；她曾經在燈下看過那枚玉佩的紋飾，螭虎張口銜尾，姿態威猛，雕工老辣，確實是前朝宮廷玉雕的風格。他戴了二十年，竟從未被先帝和當今皇帝發現過？還是說，皇帝其實早就知道了，只是裝作不知道？
天擦黑的時候，蕭玦回來了。他推門進修復室時，帶來一身極淡的龍涎香氣。林清晚沒有起身，只回頭看他。燈下的她神色很安靜，但蕭玦一眼就看出她有話要說。
“怎麼了？”他走到她身後，伸手搭在她肩上。
“今天太后叫妾身進宮，說了幾封信的事。”林清晚沒有兜圈子，把御花園裡發現密信、信中提及螭虎佩、太后讓她提醒他的事說了一遍。她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反應。蕭玦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像在聽一件與他無關的事。
“王爺不驚訝？”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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