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四十四章 有喜(1)

作者:時南初·12天前

第四十四章 有喜

與君瓷開張半個月,在城西一帶漸漸有了名氣。

來鋪子裡的人,起初多是左鄰右舍,拿些磕了碰了的碗碟來補。後來名聲傳開了,連城東城北的人都有找過來的。有拿祖傳瓷器來的,有拿舊書舊畫來的,甚至還有人拿了一方裂了硯臺的端石,問能不能修。林清晚不挑活,能修的就接,修不了的就跟人說清楚。她修復的速度不快,一天最多接一兩件,慢工出細活。可每一件交出去,都讓人滿意而歸。

小禾被她帶在身邊,專管登記造冊。小姑娘學得快,半個月下來,已經能分辨基本的瓷器年代和破損型別,也能幫著她調一些簡單的漆灰。周嬤嬤隔三差五地來鋪子裡送湯送水,嘴上抱怨說“王妃不該做這些粗活”,手上卻幫她收拾得利利落落。林清晚由著她唸叨,只管低頭修東西。

蕭玦果然每天下午都來。他來的時候從不空手,有時帶一包棗泥酥,有時帶一兜橘子,有時是一壺熱茶。他坐在前廳的椅子上,看她修東西,偶爾幫她遞個工具,偶爾問兩句修復上的事。她答得認真,他聽得也認真。有時候有客人進來,見一個氣度不凡的男人坐在那裡剝橘子,還以為是什麼大戶人家的老爺。等蕭玦把剝好的橘子瓣遞到林清晚嘴邊,客人便心照不宣地笑了。

日子過得安穩,可林清晚自己卻有些不對。

起初是早晨起來犯惡心,她以為是前些日子累著了,沒往心裡去。後來是聞不得油煙味,小禾在院子裡生爐子,她站在屋裡都覺得反胃。再後來是嗜睡,往常卯時必醒的人,如今到了辰時還困得睜不開眼。周嬤嬤最先瞧出不對,有一天端著湯進來,盯著她的臉色看了半天,忽然放下碗,轉身就往外走。林清晚叫住她,問她去哪兒,周嬤嬤頭也不回地說:“去請大夫。”

大夫來得很快,是沈時硯從太醫院請來的一個老醫正,姓韓,頭髮全白,手極穩。韓醫正診了脈,又問了飲食起居,然後退到外間寫方子。林清晚坐在裡屋,聽見周嬤嬤壓著嗓子問:“怎麼樣?”韓醫正說了句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了裡屋。

“脈象滑而有力,是喜脈。兩個多月了。”

外間沉默了一息,然後是周嬤嬤倒吸一口氣的聲音。林清晚坐在裡屋的椅子上,手不自覺地按在小腹上。那裡平坦柔軟,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可韓醫正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她心裡的湖。她想起那些犯惡心的早晨,那些莫名其妙犯困的午後,那些她以為是累著了的身子。原來不是累,是有一個人,悄悄地在她身體裡紮了根。

蕭玦那天來得比平時早。

他進門時,林清晚正坐在修復臺前發呆,手裡拿著一根竹刀,卻一動不動。他覺出她神色不對,把手裡提著的棗泥酥放在案上,走到她面前蹲下來,仰著頭看她:“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林清晚低頭看著他。他的臉就在她膝前,那雙平時冷得嚇人的眼睛此刻全是關切。她張了張嘴,原本想好要說的話卻忽然堵在喉嚨裡。她伸手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小腹上。他的手微微一僵,掌心貼著她平坦的腹部,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韓醫正來過了。”她說,“兩個多月了。”

蕭玦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很久。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那麼蹲在那裡,掌心貼著她的腹部,像在感受什麼極細微的東西。林清晚看著他。她看見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看見他眼底那層寒冰碎成了滿池的春水,看見他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找不到合適的詞。

最後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的膝上。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髮間,感受到他的肩膀在輕微地發抖。她沒有說話,只一下一下地摸著他的頭髮,像在安撫一隻終於歸家的猛獸。

過了很久,蕭玦抬起頭來。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但臉上沒有淚。他伸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的顴骨,力道極輕。他說:“清晚,本王從前不信命。你來了之後,本王信了。”

林清晚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裡。他的掌心溫熱粗糙,有刀繭和舊傷疤的觸感,貼著皮膚卻異常溫柔。她聞到他身上極淡的松煙味和衣料上皂角的清香,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她最熟悉的安穩。

“王爺喜歡兒子還是女兒?”她悶聲問。

“都喜歡。”蕭玦說,“只要是你生的。”

“如果是女兒,妾身教她修瓷器。如果是兒子,王爺教他練劍。”

“好。”蕭玦說,聲音低而篤定,“女兒就叫蕭念。念她母親的念。兒子就叫蕭安。平安的安。”

林清晚從他掌心裡抬起頭來,看著他。她想說這個名字起得太隨意了,可對上他那雙極認真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她笑了一下,說:“好。就叫蕭念,或者蕭安。”

蕭玦把她從椅子上扶起來,拉著她的手走到前廳。鋪子外面的巷子裡,暮色正濃,路燈已經亮了。賣餶飿兒的老頭正在收攤,看見他們出來,遠遠地喊了聲“林姑娘”。林清晚朝他擺了擺手,忽然覺得這巷子、這燈光、這賣餶飿兒的吆喝聲,都比往日暖了幾分。

周嬤嬤在鋪子裡忙著收拾,嘴裡唸叨著要準備小衣裳小被褥,還說要去廟裡謝菩薩。小禾蹲在角落裡傻笑,被她拍了一下後腦勺才回過神來。蕭玦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屋子手忙腳亂的人,嘴角彎了彎。

他走回林清晚身邊,從袖中摸出那枚螭虎佩,放在她手心裡。玉佩上的金線絛子是她親手編的,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

“這個給你。”他說,“從前是本王的東西,如今給你。等孩子出生了,再傳給孩子。”

林清晚把玉佩攥在掌心裡。玉是溫的,金線絛子柔軟而堅韌。她低頭看了一眼玉佩上的螭虎紋,那虎口銜尾的姿態,像一個永遠不會鬆開的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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