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秋實
入秋的時候,林清晚的肚子已經很大了。
修復坊的生意交給小禾照看。小姑娘跟著她學了半年多,基本的修復活計已經上手了。簡單的清洗、補配、漆灰調配都不在話下,複雜些的活先記下來,等林清晚得空了再教她。周嬤嬤嫌小禾毛躁,每天在鋪子裡盯著,嘴裡唸叨不停,手上卻把每一件器物都保護得妥妥當當。
林清晚把修復臺搬到了鋪子後面小院的葡萄架下面。秋日的陽光從藤葉縫隙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案面上,不刺眼,也不陰冷。她每天上午來這裡坐一兩個時辰,做一些不需要太大體力的活計。有時是給一件修了一半的瓷瓶做最後的補色,有時是教小禾怎麼辨別不同年代的胎土。她的動作比從前慢了許多,但穩當依舊。
蕭玦來得更勤了。朝中的事務慢慢理順之後,他把一些不緊要的摺子分給了沈時硯和六部堂官。每天午後,他準時出現在與君瓷門口,手裡提著吃食。有時是棗泥酥,有時是糖炒栗子,有時是新出的桂花藕。他把東西放在案上,然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她修東西。
有一回,林清晚在補一隻青花碗。碗沿缺了一小塊,她用糯米灰漿調了礦物顏料做補配,正在用竹刀一點點修整邊緣。蕭玦坐在旁邊看,忽然說:“本王從前在北境,軍營裡的東西破了就扔。從來沒想過還能這麼補。”
“王爺現在知道了。”林清晚頭也不抬地說,“往後破了的東西別扔,拿來給妾身。”
“那本王要是把江山弄破了,也拿來給你補?”他半開玩笑地說。
林清晚手上的竹刀停了一下。她抬起頭來看著他,認真地說:“江山不用補了。王爺把它守得很好。”
蕭玦沒再說話,只伸手把她垂到額前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她的臉比從前圓潤了些,氣色也好了很多。他收回手時,指尖不經意地碰了碰她耳垂,那裡沒有戴耳墜子,素淨的耳垂溫熱柔軟。
九月初九,重陽。
太后派桂嬤嬤來請林清晚進宮賞菊。蕭玦不讓去,說月份大了不宜走動。林清晚自己也不想去。她如今進宮總覺得累,光是那些宮規和應酬就讓她提不起興致。桂嬤嬤回去覆命時帶了一匣太后賞的燕窩和一件小兒衣。小衣是杏黃緞面的,領口繡著五毒紋,是宮中皇子皇孫的制式。太后附了句話:“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哀家的心頭肉。”
林清晚把那件小衣疊好收進櫃子裡,和蕭玦買的那堆兔燈放在一起。櫃子已經快滿了,從夏天到現在,蕭玦幾乎每個月都要買一兩樣東西回來。有小孩子穿的虎頭鞋,有撥浪鼓,有木雕的生肖,還有一隻巴掌大的布老虎。周嬤嬤打趣說王爺這架勢恨不得把整個京城的嬰孩玩意兒都搬回家。
那天傍晚,蕭玦從宮裡回來,臉色有些沉。林清晚問他怎麼了,他說:“皇帝今日又傳了太醫,咳了血。太醫說最多再撐半個月。”
林清晚沒說話。皇帝若走了,蕭玦就要從攝政王變成輔政王,輔佐新帝。可新帝是誰,皇帝至今沒有明說。朝中有人建議立宗室子,有人建議從宗譜裡挑。蕭玦的意思是,先辦喪事,再議新君。但這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這些事王爺慢慢想。”她說,“先把今晚的栗子吃了。”
蕭玦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他伸手把那一包熱騰騰的糖炒栗子拿過來,剝了一顆遞到她嘴邊。她張嘴吃了,軟糯香甜,暖到了心裡。
九月底的一天,林清晚正在院子裡曬太陽。葡萄架上的葉子已經開始發黃,風過時簌簌落下幾片。她半躺在竹椅上,閉著眼睛打盹。忽然肚子裡動了一下。她猛地睜開眼,手按在肚子上。又動了一下,這回更明顯,像是有人用小拳頭從裡面敲了一下。
她坐在那裡,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她低頭對著肚子輕聲說:“你倒是急性子。”
當晚她告訴蕭玦。蕭玦把手貼在她肚子上等了半天,那小東西卻不動了。他等得有些不耐煩,說:“是不是睡了?”
話音剛落,掌心裡被輕輕踢了一下。蕭玦整個人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林清晚從沒見過他這副表情,笑得差點岔了氣。蕭玦回過神來,低頭對著她的肚子低聲說:“再踢一下試試。”那小東西果然又踢了一下。他樂此不疲地又試了兩回,直到林清晚嫌吵,把他手拍開。
夜裡,兩個人躺在榻上。林清晚側著身子,蕭玦從背後環著她,掌心輕輕覆在她肚子上。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博古架上那把金繕茶壺上。壺身的金線在月色裡泛著幽微的光。
“蕭玦。”她輕聲叫他。
“嗯。”
“妾身從前覺得,修復一件東西就是把壞的地方補好。後來發現不是。修好了之後,它比原來多了東西。金繕那道痕,不只是補丁,是它經歷過的證明。補上去的那部分,成了它的一部分。”她說得很慢,像在梳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妾身從前覺得自己碎過。現在覺得,那些碎過的地方,也成了妾身的一部分。補上了,長好了,比原來結實。”
蕭玦的手在她肚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呼吸平穩而綿長。過了很久,久到林清晚以為他已經睡著了,他才低聲說:“本王也是。碎過的地方,都長成了硬骨頭。”
窗外起了風,把葡萄架上的枯葉吹得沙沙響。屋裡的炭盆裡燒著新添的銀炭,暖意融融。林清晚閉上眼睛,感受著身後那個人的體溫和他手掌下那一下又一下微弱的胎動。秋天來了,收穫的季節。她這一路修修補補,修出了一把壺,一座江山,一個家,還有一個小小人。
日子滿滿當當的,正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