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山雨
十月初三,皇帝罷朝。
這是入秋以來皇帝第一次連續三日沒有上朝。前朝留下的舊例,皇帝若連續三日不朝,朝政便由攝政王代為主持。蕭玦天不亮就進了宮,直到午後也沒有回來。林清晚在鋪子裡坐了一上午,手底下在補一隻青花碗,心卻不在活上。小禾跟她說話,她嗯了兩聲沒接上,小禾便識趣地閉了嘴,自己蹲到後院去篩胎土。
午後,蕭玦回來了。他進門時步子比平日沉,眉間擰著一道很深的豎紋。他在前廳的椅子上坐下,接過小禾端來的茶喝了一口,才開口說:“皇帝今早又咳了血。太醫說是肺癆,已經到了末期的末路。三日之內如果不見好,恐怕就......”
他沒說完。林清晚放下手裡的竹刀,等他繼續說。她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麼。皇帝一旦駕崩,朝堂上就會有一場大動盪。新君沒有立,儲位空懸,各路人馬都在暗中較勁。蕭玦雖然是攝政王,可攝政王只是暫時替皇帝理政,皇帝一死,攝政王的權柄就失去了依憑。除非新帝年幼,需要輔政,否則蕭玦就得把權力交出去。可交給誰呢?
“今日朝會上有人提了。”蕭玦放下茶盞,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禮部侍郎趙元朗上了一道摺子,說國不可一日無君,請皇帝早立儲君。摺子裡提了兩個人選,一個是宗室裡的靖王蕭桓,一個是慶王的弟弟,已經被貶為庶人的蕭珉的胞弟,蕭瑾。”
“靖王蕭桓?”林清晚想了想,“就是那個在宗人府掛了二十年閒職的靖王?他今年快五十了吧。”
“五十二。是先帝的堂弟,論輩分是皇帝的叔父。此人一輩子沒出過京城,沒帶過兵,沒管過事,最大的愛好是養鳥。趙元朗推他,明面上是說靖王輩分高、性子穩、不偏不倚,實際上是因為靖王好拿捏。趙元朗和靖王府的一個長史是兒女親家。推蕭瑾就更不用說了,蕭瑾是慶王的親弟弟,慶王雖然倒了,可蕭瑾本人沒有參與謀反,一直安分守己。趙元朗推他,是想借蕭瑾的手,把慶王留下的勢力重新攏起來。”
林清晚聽明白了。趙元朗這個人她從前聽沈時硯提過,是朝中出了名的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他如今跳出來推舉新君,表面上是為國分憂,實際上是在為自己找後路。他推的兩個人,一個年邁好控制,一個年輕根基淺,都便於他從中漁利。更麻煩的是,趙元朗的摺子一上,朝中那些原本觀望的人就找到了由頭。新君人選這件事一旦被挑到明面上,各方勢力就會紛紛站隊,到那時候再想壓住就難了。
“王爺怎麼回的?”
“本王沒說話。沈時硯站了出來,說儲君之事當由太后、宗人府和朝中三品以上大員共議,不是禮部一個侍郎能定的。趙元朗碰了個軟釘子,退回去了。但這件事不會就這麼完。”蕭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緩慢而沉重,“皇帝還在,他們就急著跳出來推人,說明有人已經等不及了。接下來幾天,這樣的摺子只會越來越多。”
林清晚沉吟片刻,問:“太后那邊怎麼說?”
“太后今日見了趙元朗,沒表態,只說知道了。但桂嬤嬤午後給本王遞了話,說太后讓本王明日去一趟慈寧宮,有要事相商。”蕭玦看著她,目光深沉,“清晚,明日你跟我一起去。”
“妾身去合適嗎?”
“太后指名讓你去。”
林清晚點了點頭。她把桌上的青花碗收進匣子裡,又拿布擦了擦手。動作很慢,心裡卻在飛快地轉。太后叫她一起去,說明太后要談的事不只是朝政,還涉及後宮,甚至可能涉及蕭玦的身世。太后是唯一一個從頭到尾都知道蕭玦底細的人,也是最清楚皇帝心思的人。她若在這個時候叫他們去,必定是有了什麼打算。她想起太后上回在慈寧宮裡說過的話,說皇帝在盤算身後事。如今看來,太后的盤算也已經開始了。
“走吧,先回家。”蕭玦站起來,伸手把她從椅子上扶起來。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走路時得用手託著腰。他替她把披風攏好,又低頭看了看她的臉色,說:“今日在鋪子裡沒累著吧?”
“沒有。就補了一隻碗,小禾把其他活都攬了。”
蕭玦點頭,牽著她往外走。巷口的路燈已經亮了,賣餶飿兒的老頭收了攤,只留一盞小燈在棚子裡晃。兩個人慢慢走過長街,暮色在身後一點一點落下來。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馬車經過,轆轆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林清晚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覺到裡面輕輕動了一下,像小魚甩尾。
“你說,如果新君是個孩子,王爺就要繼續輔政。如果新君是個成年人,王爺就得把權交出去。這兩種結果,哪一種更壞?”她忽然問。
蕭玦沉默了一會兒,說:“本王不怕交權。本王怕的是交錯了人。”
林清晚握了握他的手。她沒有再說什麼,但心裡清楚,接下來的日子會比之前更難。之前那些明面上的敵人都倒下了,可暗地裡的爭鬥從來不會真正停止。朝堂上的博弈不像宮鬥那樣刀光劍影,卻更綿長、更磨人,一著不慎就是滿盤皆輸。
回到王府時,天色已經全黑。周嬤嬤端了熱湯來,又唸叨了一通“王妃不該天天去鋪子裡坐著”之類的話。林清晚由著她唸叨,把湯喝了,又吃了小半碗飯。蕭玦在旁邊批摺子,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碰上了,她便朝他笑一下,他唇角微彎,又低下頭繼續看摺子。
窗外的風大了,把院裡的梧桐葉吹得嘩嘩響。深秋的風裡有一種乾澀的涼意,像是冬天提前派來的信使。林清晚靠在榻上,閉著眼聽風聲和筆鋒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她在心裡盤算著明天的打算,又想到皇帝那張蒼白而憔悴的臉,想到趙元朗那副諂媚的嘴臉,想到太后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這些碎片攪在一起,像一爐還沒有燒透的瓷。
她想起沈懷瑾,想起外祖父當年站在朝堂上力排眾議的樣子。那時候朝中也有許多人勸他明哲保身,可他還是上了那道“山河永安”的奏摺。她如今站在他站過的位置上,才真正明白那種孤臣孽子般的心境。退一步容易,進一步太難。可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有些話總得有人去說。她閉上眼,把手搭在腹上,掌心下那個小小的生命安穩地蜷著。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