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四十七章 遺詔(1)

作者:時南初·10小時前

第四十七章 遺詔

次日清晨,林清晚隨蕭玦一同進了宮。

慈寧宮比前幾次來時安靜了許多。廊下的宮人垂手肅立,連走動都是踮著腳尖。桂嬤嬤在殿門口迎他們,臉上的表情比往常凝重。她引二人進了內殿,太后已經坐在軟榻上了,背後墊著厚厚的引枕,手裡攥著一串沉香佛珠。她今日沒有穿朝服,只一身醬色常服,頭髮用一根素銀簪挽著,看上去比平日蒼老了許多。

“坐吧。”太后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林清晚隆起的腹部上,停了一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快六個月了吧?”

“回太后,五個多月了。”林清晚在蕭玦身旁坐下。

太后點了點頭,將手裡的佛珠放在案上,目光移向蕭玦。她的眼神很複雜,有疲倦,有擔憂,還有一種極深的決絕。

“哀家今日找你們來,是有一件東西要交給你們。”太后緩緩開口,聲音比前些日子虛弱了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皇帝昨夜又咳了血。太醫說,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他自己也知道,昨日把哀家叫去寢宮,說了半個時辰的話。”

蕭玦沒有插話。太后從榻邊的暗格裡取出一隻狹長的錦盒,盒面是明黃緞子,用金線繡著五爪龍紋。她開啟盒蓋,裡面躺著一卷明黃卷軸,用硃紅絲絛繫著,封口處蓋著皇帝的私印和太后的鳳印。雙印俱全,是大周最高規格的遺詔形制。

“這是皇帝昨夜當著哀家的面親手封的。”太后把錦盒推到蕭玦面前,“他說,等他嚥了氣,讓哀家拿出來宣讀。但哀家想了想,還是先給你們過目。你們心裡得有數。”

蕭玦沒有立刻去接。他看著那隻錦盒,目光沉得像一口深井。林清晚也沒有動。兩個人都清楚,這份遺詔一旦開啟,就沒有回頭路了。皇帝到底寫了什麼,立誰為君,如何處置蕭玦,是保是棄,全在這一卷薄薄的絹帛上。

“母后,”蕭玦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您看過內容嗎?”

“沒有。”太后搖頭,“皇帝封的時候哀家在場,但裡面寫了什麼,哀家不知道。他不肯說,只說等時候到了自然見分曉。但哀家猜得到幾成。他這些日子把朝中能用的人挨個看了一遍,最後跟哀家說了一句話——他說,朕這輩子最對不住的人是沈懷瑾,第二對不住的是蕭玦。哀家聽得出他那語氣,像是在交代後事,也像是在贖罪。”

蕭玦伸手拿起那隻錦盒。他沒有開啟,只放在膝上,掌心覆在盒面上。林清晚看著他的手,那隻握劍的手此刻很穩,沒有一絲顫抖。她忽然有些心疼。這個男人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仇人倒臺,好不容易過上了幾天安穩日子,如今又要面對一座新的山。而這座山,是皇帝留給他的最後一道題。

“不管裡面寫了什麼,”太后又說,“哀家都會站在你這邊。清晚,你也是。哀家老了,但還能替你們撐一陣。等哀家撐不住的時候,就得靠你們自己了。”

太后說這話時,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清晚身上,意味深長。林清晚明白太后在說什麼。太后是在告訴她,將來若有事,她就是蕭玦身後那根最穩的柱子。

“太后的意思,妾身明白。”林清晚說,“王爺在前頭走,妾身在後面守著。”

太后看了她很久,然後點了點頭。那個點頭的動作很輕,卻帶著某種鄭重的託付。她伸手從腕上褪下一隻羊脂玉鐲,遞到林清晚面前,“這隻鐲子跟了哀家四十年。你拿著。往後無論遇到什麼事,摸摸它,就當哀家還在你身邊。”

林清晚接過玉鐲。鐲子帶著太后的體溫,溫潤光滑。她套在自己腕上,大小剛好。太后看著那鐲子在她手腕上落定,彷彿終於放下了某件擱在心裡很久的事,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從慈寧宮出來時,天色陰沉,像要落雪。蕭玦一手提著錦盒,一手扶著林清晚。兩人沿著宮道慢慢走,誰都沒有先開口。宮牆高聳,把風擋在外面,卻也把所有的退路都擋住了。走到宮門口時,林清晚忽然說:“回去再看。”

蕭玦點了點頭。

回到王府,兩人進了書房。蕭玦把錦盒放在案上,開啟盒蓋,取出那捲遺詔。他捏著絲絛的結釦,停了一息,然後解開。詔書展開來,是皇帝的親筆,字跡比平時潦草,有些筆畫歪斜,顯然是病中強撐著寫的。內容不長,寥寥數行。

蕭玦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把詔書遞給了林清晚。她接過來看了一遍,心裡那塊一直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卻又生出另一種更深的沉重。

遺詔上寫的是:朕崩之後,傳位於皇四子蕭玦,即攝政王。著即皇帝位,承繼大統。欽此。

傳位給蕭玦。不是靖王,不是蕭瑾,不是任何宗室子弟。是蕭玦。

林清晚把詔書放回錦盒,看向蕭玦。他坐在椅子上,雙手交叉抵著下頜,目光落在案上某處,沒有焦距。她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說話。她太瞭解他了。這個位置,他從來沒想過要坐。他做攝政王,是因為皇帝非要給他。他做宸王,是因為形勢所迫。可做皇帝,那是另一回事。那意味著他前朝遺孤的身份將永遠被釘在史書上,意味著他往後的一舉一動都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意味著他再也沒有退路,也再也沒有她可以替他擋住的空間。

“皇帝這是把一副擔子撂給了本王。”蕭玦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他明知道本王的出身。他明知道這江山原本姓什麼。他偏偏要在臨死前把皇位傳給我。他是想贖罪,還是想讓本王替他背一輩子罵名?”

“也許都有。”林清晚說,“但妾身覺得,他更多的是信你。”

蕭玦抬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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