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四十一章 歸案(1)

作者:時南初·11小時前

第四十一章 歸案

二月初八,趙北川回來了。

他走時是單槍匹馬,回來時卻帶了整整一隊人馬。雲中到京城四天的路,他用了三天半就跑完了。衛淵在接到蕭玦信後的第二天就親自帶兵去了白土坡,把胡敬從雜貨鋪裡揪了出來。人押到雲中審了兩天,胡敬嘴硬,一個字不肯說。衛淵便把他上了囚車,點了五十精兵,由趙北川帶回京城。

囚車入城那天,林清晚沒有去看。她待在修復室裡,把那批《永樂大典》殘卷一頁一頁地攤平、清灰、補配。手上做著極細的活,心裡卻在等著蕭玦回來。她知道胡敬這一回來,整盤棋的最後一塊就落定了。慶王、胡敬、北境的暗線、宮中的內應,這些線索會在大理寺的審問室裡被徹底織成一張完整的圖。

修復這活計需要極靜的心。她把殘卷攤在案上,用軟毛刷掃去紙面的積灰,再用鑷子夾起薄如蟬翼的補紙,一點一點對好簾紋的方向。手底下做的是幾百年前的東西,心思卻能慢慢沉下來。這些日子她都是靠著手裡的活撐過來的,好像只要指尖還在動,那些暗處的刀光劍影就追不上她。

傍晚時蕭玦回來了。他進門時帶著一身寒氣,眉宇間卻有一種落定後的沉靜。他在修復室坐下,看著林清晚把一頁殘卷託裱好,才開口說:“審了兩個時辰,全招了。”

“怎麼說?”

“胡敬當年從沈懷瑾案發時就投了太子,後來太子被廢,他轉投慶王。慶王答應他,一旦事成,封他做北境節度使。他在北境暗中聯絡舊部,私自屯糧練兵。劉讓也是他的人。前前後後經手的銀錢有兩萬多兩,都是從戶部截下來的。”蕭玦的聲音很平,像在讀一份再尋常不過的案卷,“慶王那邊也已經認了。他本想借你的手逼本王造反,沒想到你查到了茶樓,又截了陳二。”

林清晚聽到這裡,手裡的竹刀停了一下。她放下刀,抬起頭來看他:“慶王怎麼知道妾身會去茶樓?”

蕭玦看著她,目光裡有種極深的瞭然:“他說,他的人在王府附近盯了很久。他發現本王常去修復室陪你,便猜測修復室是本王和你商議大事的地方。所以他賭你會去查茶樓。他原本的計劃是等你查到茶樓之後,再放一封假信出來,引你和本王往北境方向追,然後他好趁機在京城動手。”

林清晚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那日在茶樓裡,戴斗笠的人臨走時朝她看的那一眼。原來那人早就知道她是誰,只是沒有揭破。慶王一直在等她自己送上門去。如果那天她沒有果斷截下陳二,而是繼續跟下去,很可能就掉進了慶王設好的圈套裡。她想起趙北川后來告訴她,茶樓後面的巷子裡當天還藏著兩個人,是慶王安排的暗手。她那次能全身而退,一半靠的是籌劃,一半靠的是運氣。

“胡敬和慶王,現在關在哪兒?”

“大理寺。沈時硯親自看管。”蕭玦說,“明日,本王會奏請皇帝,將慶王謀反一案公之於眾。三司會審之後,按律處置。”

林清晚點了點頭。她低頭繼續手裡的活,把那頁殘卷的邊角對齊,用毛筆蘸了漿糊,輕輕刷在補紙上。蕭玦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清晚,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結束之後,你想做什麼?”

林清晚愣了一下。她確實沒想過。從穿越到宸王府那天起,她的日子一直被眼前的事推著走。修壺、查案、翻案、守城、抓人,一件接一件,像一條停不下來的流水線。如今這條流水線終於快到頭了。慶王倒了,胡敬抓了,北境的暗線也清了。蕭玦是攝政王,她是攝政王妃,朝堂上下再沒有敢明著與他們為敵的人。天下太平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把力氣往哪裡使。

“妾身沒想過。”她實話實說。

“慢慢想。”蕭玦說,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往後的日子還長。你想修瓷器就修瓷器,想開一間自己的修復室也行。本王都陪你。”

林清晚把最後一頁殘卷放好,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她走到博古架前,把那隻金繕茶壺拿下來,端詳了一會兒。壺身上的金線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每一道裂痕都被金漆牢牢地縫合著,比原來更結實,也更耐看。她用手心捂了捂壺身,觸感微涼,卻在掌心一點點暖起來。

“蕭玦,”她忽然說,“妾身想開一間修復坊。”

“嗯?”

“不收銀子的。專門收那些碎了的舊物。不管是瓷器還是書畫,只要有人願意拿來,妾身就替他們修。修好了,讓他們自己來取。修不好,就還給他們。不收錢。”

蕭玦沉默了幾息,然後笑了一聲。那個笑容不大,卻在燈下顯得格外清楚。他站起來走到她身邊,伸手撥了撥她額前的碎髮,說:“好。地方本王來挑。城西那間老瓷坊不是還空著?賀師傅年紀大了,做不動了。你把它接過來,掛個牌子,就叫‘與君瓷’。”

林清晚轉頭看他。他的眼睛在燈火裡很亮,帶著一種她極喜歡的篤定。她忽然覺得,這個從廢墟里一步步爬上來的男人,懂她在說什麼。他不是在縱容她做一件不切實際的事,而是真正看見了那件事對她的意義。

“好。”她說,“就叫與君瓷。招牌妾身自己寫,不用旁人。”

蕭玦挑了一下眉:“你還會寫字?”

“王爺忘了妾身從前是做什麼的?修復師寫標籤,字跡工整是基本功。比王爺那筆字不差。”

蕭玦被她噎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了聲。他伸手從案上抽了一張紙,又把自己的筆遞到她面前,說:“那本王倒要看看。”

林清晚接過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三個字:與君瓷。筆畫端方清瘦,一筆一劃都像她修東西時的態度,規規矩矩,又有自己的筋骨。寫完之後她把筆擱下,退後一步看。紙上的墨跡還沒幹,在燈下泛著微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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