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四十二章 結案(1)

作者:時南初·8小時前

第四十二章 結案

三司會審定在二月十二。

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場薄雪,把剛冒頭的春意壓了回去。大理寺正堂裡卻熱得很,堂上三位主審官並排而坐,堂下站滿了旁聽的官員和書吏。慶王被押上來時,人已經瘦脫了相,身上那件杏黃色蟒袍皺巴巴的,像一件從箱底翻出來的舊戲服。他站在堂下,目光從蕭玦臉上掃過,又掃過林清晚,最後落在自己腳尖前面那一片青磚地上,一言不發。

胡敬跟在後面被押上來。他比慶王狼狽得多,囚衣上沾著草屑和泥漬,頭髮亂蓬蓬地貼在額前。他倒是抬著頭,把堂上堂下的人都看了一遍,嘴角掛著一絲古怪的笑,像在打量一群終於等到結局的看客。

審問從辰時開始,一直持續到午後。沈時硯代表大理寺宣讀了所有罪狀和證據,從慶王勾結北境、私藏軍械、截留戶部銀錢,到胡敬偽造死訊、潛伏北境、聯絡舊部,一條一條念下來,堂上一片肅靜。林清晚坐在旁聽席的角落裡,聽著那些罪狀一條條被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心裡有種說不清的複雜。這些事她大多親歷過,有些環節是她親手查出來的,有些證據是她從碎瓷片和舊紙堆裡翻出來的。此刻聽沈時硯用公文的腔調念出來,倒像在聽一個別人的故事。

慶王中間試圖辯解,說自己是受胡敬蠱惑,說那些信不是他寫的,說他從未想過造反。可陳二的供詞、翠兒的畫押、截獲的密信、私印、以及那輛半夜出城的馬車,每一樣都像釘子一樣把他釘死在堂上。

最後是大理寺卿問話:“慶王蕭珉,你還有何話說?”

慶王抬起頭來。他的目光越過堂上所有人,落在蕭玦身上。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極難聽的話,可對上蕭玦那雙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時,又把話嚥了回去。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比哭還難看。

“成王敗寇,沒什麼好說的。”

審問結束,三司簽押。慶王削去爵位,貶為庶人,終身幽禁於宗人府。胡敬按律當斬,秋後處決。其餘黨羽,視情節輕重分別處置。

散堂時,林清晚走在蕭玦身側。她注意到蕭玦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眉宇間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反而有一種極淡的疲倦。她沒有說話,只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他的手臂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任由她挽著,兩個人並肩走出了大理寺。

門外,雪已經停了。天色還是灰濛濛的,但風裡已經能嗅到一絲泥土解凍的氣息。馬車在街對面等著,蕭玦卻沒有上車。他站在大理寺門前的石階上,抬頭看了看灰白的天空,忽然說:“陪本王走一段。”

林清晚點了點頭。

兩人沿著大理寺外的長街慢慢走。街上行人不多,薄雪覆在青石板上,踩上去鬆鬆軟軟。街邊的鋪子大半沒開門,只有一家賣餶飿兒的小攤支著棚子,鍋裡的熱氣騰騰地往上冒。蕭玦走到攤前停下,要了兩碗餶飿兒。攤主是個老頭,手腳利落地往鍋裡下餛飩,不多時便端了兩碗上來。蕭玦接過碗,遞給林清晚一碗,自己端著另一碗站在攤邊吃。

林清晚看他。他吃得很慢,低頭看著碗裡的熱氣,像在出神。她也低頭吃了一口,餡是羊肉蘿蔔的,湯裡放了胡椒和醋,熱熱地滾過喉嚨,把一身寒氣都逼了出去。

“好吃嗎?”蕭玦問。

“好吃。”

“本王小時候在北境,冬天冷得能把馬凍死。衛淵的娘會做這種餶飿兒,羊肉餡的,胡椒放得很重。那時候本王就想,將來要是能天天吃上這口熱湯,這輩子就夠了。”他說著,把碗裡最後一個餶飿兒吃了,湯也喝乾淨了,碗底朝天給攤主看。

林清晚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沒有說話,只把自己碗裡還沒吃的餶飿兒撥了兩個到他碗裡。蕭玦看了她一眼,沒推辭,低頭吃了。吃完後他從袖中摸出帕子擦了擦嘴,又遞給她。帕子是月白色的,洗得乾乾淨淨,邊角繡著一叢極細的蘭草。林清晚接過來時愣了一下,這帕子的針腳和她母親留下的那塊舊帕一模一樣。

“你什麼時候學會繡這個的?”她問。

“本王不會繡。是周嬤嬤照著樣子做的。本王讓她做了幾條,隨身帶著。”蕭玦說這話時目光看向別處,語氣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林清晚把帕子攥在手心裡,沒有再問。

吃完餶飿兒,兩人繼續往前走。街角有一間很小的鋪面掛著“招租”的木牌,蕭玦停下腳步看了看,回頭對她說:“你看這間如何?位置雖然偏了些,但離西坊斜街近,走過去也就一炷香的功夫。鋪面不大,但後面帶一個小院,收拾出來正好做修復臺。”

林清晚走到鋪子門口往裡張望。裡面空蕩蕩的,只有幾張舊桌凳和一面空牆。光線從臨街的窗子照進來,落在斑駁的磚地上,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她走進去,用手摸了摸牆,又蹲下來敲了敲地磚,抬起頭來對蕭玦說:“地磚是老的,平整度高,不用重鋪。後面院子要是夠大,可以搭一個窯棚。前廳做接待,後院做修復室。差不多夠了。”

蕭玦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她蹲在空屋子中間,手指這裡摸一下,那裡敲一下,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一件等待修復的器物。他忽然覺得,這才是她最舒服的樣子。不是在朝堂上跟人周旋,也不是在宮裡跟人博弈,而是在一個空蕩蕩的屋子裡,琢磨著怎麼把這片空間變成她能安心做事的地方。

“就這間。”他說,“本王讓人去找房東。”

林清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面前,仰著臉看他。他的臉還是瘦,眉骨和顴骨撐出兩道鋒利的稜角,但眼底那層常年不化的寒冰,此刻已經化成了一汪春水。她伸手替他把大氅的領子攏了攏,說:“王爺,案子結了,以後朝堂上的事慢慢做。修復坊的事,妾身自己來就行。你忙你的。”

“本王不忙。”蕭玦說,“往後本王每天分兩個時辰陪你。一個時辰修東西,一個時辰看你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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