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繡娘
沈時硯用了一天一夜,把宗人府近二十年的調檔記錄理出了一份清單。
靖王在宗人府的職務是掌管宗室玉牒和親貴封冊,按例可以調閱所有與宗室相關的舊檔。可沈時硯查出來的清單上,靖王調閱的檔案遠不止宗室玉牒。前朝宮廷的輿服志、禮器圖、樂制考、儀仗規制,這些和宗室八竿子打不著的舊檔,靖王在過去的五年裡反覆調閱了不下二十次。每一次都登記在他自己的名頭下,每一次都借走三五日才歸還。最近的一次調閱就在皇帝駕崩前半個月,他借走了前朝《大駕鹵簿圖》和《后妃輿服志》兩卷,至今沒有歸還。
“這兩卷裡有什麼?”蕭玦問。
“《大駕鹵簿圖》畫的是前朝皇帝出行時的儀仗隊形,有法駕、大駕、鑾駕三種規格。登基大典用大駕鹵簿,圖裡連每匹馬的鞍具、每個儀仗兵的站位都標得清清楚楚。《后妃輿服志》更細,把皇后褕衣的形制、紋樣、金線用量、縫製針法全寫進去了。”沈時硯把清單放在案上,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臣查了靖王府的僕從名冊。翠屏的娘叫趙三娘,今年五十二歲,在靖王府針線房做了三十年的管事。她的登記籍貫是南邊蘇州府,可臣讓人去蘇州查過,當地沒有趙三娘這個人。倒是二十多年前有一份前朝宮人的放籍名錄,裡面有一個叫趙素娥的宮女,蘇州籍,被遣出宮後不知去向。趙三孃的身份,多半是假的。”
“趙素娥在前朝宮裡是做什麼的?”
“名錄上寫的是‘尚衣局司衣’,正七品女官。尚衣局是專管皇帝和皇后冠冕衣裳的衙門,司衣掌宮中縫製之事,精通帝后禮服的針法。”沈時硯說,“臣還查到,靖王府針線房近幾年每個月都會多報一些料子的損耗,麻布、絲線、襯布,數目不大,混在正常賬目裡看不出來。可積少成多,三年下來足夠做十幾件大衣裳。”
林清晚在旁邊聽著,心裡那條線徹底合攏了。趙素娥,前朝尚衣局的司衣,精通帝后禮服針法。她出宮後化名趙三娘,進了靖王府針線房。她的女兒翠屏用前朝宮廷的纏金線手法做珠子,自己則從宮中偷運金線出來,交給趙素娥縫製。母女兩個,一個在府裡縫,一個在外面跑,中間透過香燭鋪子傳遞材料和成品。靖王府針線房每月的物料損耗,正好用來掩護那些多出來的料子。這條線藏得極深,若不是她從一顆珠子的纏線手法上起了疑心,一路追查下來,根本不可能發現。
“趙素娥現在還在靖王府嗎?”蕭玦問。
“在。今天早上趙北川的人看見她從後門進了針線房,到午後都沒出來。”
蕭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兩下,節奏很慢。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抓她不能等。她手裡那件袞冕如果做完了,靖王隨時可能轉移或者銷燬。本王要的是那件做了一半的衣裳,金線還縫在上面,針腳還沒剪乾淨。那才是鐵證。”
“現在動手,靖王會驚。”沈時硯說。
“驚就驚。”蕭玦說,“他驚了就會動。他一動,就會露出別的破綻。本王要的不是隻抓一個趙素娥,本王要的是把靖王這些年藏的暗線一次清乾淨。翠屏、趙素娥、香燭鋪子、內務府劉德旺,再加上靖王府長史。這些人同時拿下,靖王就算想撇清也撇不乾淨。”
他看向林清晚,目光裡有詢問的意思。林清晚想了想,說:“妾身只有一個建議。抓趙素娥的時候,不要動針線房裡的東西。讓她繼續縫,縫到我們的人進去為止。那件衣裳多縫一針,就多一針的證據。”
蕭玦點頭,當即吩咐沈時硯連夜安排人手。趙北川那邊也已經準備好了,只等一聲令下。
當夜,趙北川帶人分四路同時行動。第一路去了靖王府後街的針線房偏門,把趙素娥和翠屏母女堵在了屋裡。趙素娥正坐在窗下的繡架前,手裡捏著一根極細的金針,針尖還穿在那件半成品的袞冕上。桌上攤著前朝《后妃輿服志》的抄本,旁邊是一摞金線和幾把用舊了的竹梭。翠屏站在她娘身後,手裡捧著一卷還沒拆封的金線,臉上血色褪盡,連喊都沒喊出來,腿一軟就跪了下去。趙素娥比女兒鎮定,她慢慢把金針從衣料上抽出來,放在繡架邊上,然後抬起頭看了趙北川一眼,什麼話都沒說。那件袞冕攤在繡架上,金線繡成的龍紋在燈下明晃晃地刺眼,針腳細密勻稱,一看就是宮廷繡孃的手藝。
第二路去了大慈恩寺後街的香燭鋪子,劉二孃正在後間清點一摞金線,人贓俱獲。第三路去了內務府,把還在值房裡當差的劉德旺扣下。第四路去了靖王府長史的私宅,那位長史大人正在書房裡燒什麼東西,被衝進去的人撲滅了火盆,半截沒燒完的信紙還捏在手裡。
四路捷報傳回王府時,天已經亮了。林清晚坐在修復室裡,手裡拿著那片“安”字碎瓷,在燈下慢慢轉著。窗外傳來趙北川報信的聲音,她聽見了,但沒有起身。她只是把碎瓷放回荷包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晨光從窗格里漏進來,照在修復臺上那把她剛修好的小銀壺上,壺身鋥亮,映出她微微彎起的嘴角。
蕭玦推門進來,身上的披風還帶著夜露的潮氣。他走到她面前,把一樣東西放在修復臺上。那是一隻小小的金線團,只有拇指大小,是用九股赤金線捻成的,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是從趙素娥的針線筐裡搜出來的,正是那件袞冕上剪下來的線頭。
“靖王跑不了。”蕭玦說。
林清晚把那團金線拿起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金線極細,捻得極勻,每一股都拉得一般粗細。這樣的手藝,她在現代修復室裡見過,是宮廷繡娘用最細的紡輪和最好的蠶絲一點點捻出來的。她忽然想起母親帕子上那叢蘭草的繡法,針腳細密,一層壓著一層。也許母親當年也用過這樣的金線,也許她縫在那件舊衣裳裡的不只是證據,還有一個繡娘對另一個繡孃的致敬。兩個從未謀面的女人,隔著兩代人的光陰,用同一種手藝,守護著同一個秘密。
她把金線團放回檯面上,抬頭看著蕭玦。他的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眼底的青黑退了大半,那雙眼睛在晨光裡亮得沉穩。她笑了笑,說:“王爺,該收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