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舊檔
林清晚是在與君瓷鋪子重新開張的第三天,發現了靖王收集金線的真正用途。
那天午後,小禾從宮裡回來,帶了一隻舊木匣。匣子是太后讓桂嬤嬤轉交的,說是從前朝宮裡流傳下來的舊物,擱在庫房裡幾十年沒人動過。太后說林清晚懂這些,讓她看看有沒有修復的價值。匣子上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銅鎖鏽得打不開,是趙北川拿刀撬開的。開啟來時,裡面是幾捲髮了脆的舊絹帛,用絲繩捆著,絹面上繡著密密麻麻的紋樣。她展開來看,是幾幅前朝宮廷的輿服圖,畫的是宮妃命婦在不同場合穿的衣裳制式,旁邊用小楷注著尺寸、配色和紋樣講究。年代太久,絹帛已經裂了好幾道縫,絲線也褪了色,但圖案和註文還能看清。絹帛的質地極薄,對著光看能看見背面透過來的墨跡,說明當年畫工用的是雙面描的技法,正面看是圖,背面看是反向的註文。
林清晚把絹帛攤在修復臺上,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三幅的時候,她停住了。那幅圖上畫的是前朝皇后冊封大典時穿的褕衣,大袖長裙,繡著九龍四鳳,領口和袖緣鑲著金線盤成的雲紋。註文裡寫著:“褕衣金線,用赤金線九股捻成,每紋用線三寸,雲紋十二,鳳紋九,合計金線八十一尺。”
八十一尺。這個數字讓林清晚心裡猛地一動。她想起沈時硯送來的內務府金線出入庫記錄,三個月前針線房報損了二十卷金線,每卷五尺,總共一百尺。如果靖王從前朝輿服圖裡得到了某種特定的金線用量標準,那他偷的這些金線,正好夠做一件前朝皇后冊封大典的褕衣。而前朝皇后冊封大典的褕衣,在現在的宮裡,是隻有太后和皇后才能穿的禮服。她低頭又看了一遍註文中的那些數字,九股捻成,每紋三寸,雲紋十二,鳳紋九。這些數字她忽然覺得眼熟。她翻到前面幾頁去查別的禮服制式,果然,前朝宮中不同等級的禮服,金線用量的尾數都有講究。皇后的褕衣尾數是九,貴妃的尾數是六,嬪妃的尾數是三。九為極數,只用在帝后大典上。靖王偷的金線數量,剛剛好湊足了皇后褕衣的八十一尺。
她放下絹帛,又翻到後面幾頁。最後一頁上畫的是前朝皇帝的袞冕,註文裡寫著:“袞冕金線,用赤金線十二股捻成,每紋用線五寸,龍紋二十四,雲紋十八,合計金線二百一十尺。”
二百一十尺。內務府金線報損的總量,加上從慈寧宮和其他宮裡零散偷出來的,加起來差不多正是這個數。靖王要做一件前朝皇帝的袞冕。一件袞冕,一條褕衣,一套完整的帝后大典禮服。他收集金線,不是為了偽造密旨,他是要偽造一整套前朝帝后大典的儀仗。
林清晚把絹帛重新卷好,收進木匣裡。她坐在修復臺前,把這條線和之前所有的線索串了起來。靖王在宗人府二十年,翻閱了所有前朝舊檔,對前朝宮廷的禮制瞭如指掌。他偷宮中的金線,用前朝的宮廷纏線手法做成帝后大典的禮服。他手裡還有一條線是從慶王那裡繼承來的,就是大慈恩寺後街的香燭鋪子。慶王當年收集蕭玦身世的證據,靖王接手之後,把那些證據和這套偽造的禮服結合起來,就能做一件事:在蕭玦登基大典那天,當眾展示這套前朝帝后大典禮服,讓所有人看到蕭玦穿著前朝皇帝的衣冠,坐上週朝的龍椅。到那時候,朝野上下都會認定蕭玦是前朝餘孽,他的登基就是前朝復辟。靖王不用自己動手,滿朝文武和天下百姓就會把蕭玦撕碎。
這才是靖王真正的棋。他不爭一時,他爭的是天下人心。
林清晚把木匣收好,起身去了書房。蕭玦還沒回來,她鋪開紙,把前朝輿服圖的要點、內務府金線的報損數量、翠屏去香燭鋪子的頻率、以及靖王府長史親自出馬的細節,一條一條寫下來,畫成一張圖。圖上最後寫了一個字:冕。她用硃砂圈起來,畫了個箭頭指向登基大典。畫完之後她退後一步看了看整張圖,忽然覺得這張圖本身就像一件待修復的器物。碎片都在,只差最後一道金線把它們連起來。
蕭玦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看完那張圖,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把圖摺好收進袖中,說:“本王明日讓沈時硯去查宗人府近二十年的調檔記錄。靖王翻閱過的所有前朝舊檔,要一份一份列出來。尤其是涉及前朝帝后大典的輿服、儀仗、樂制。”
“他偷了這麼多金線,不可能一個人做。”林清晚說,“翠屏只是一個跑腿的。真正做衣服的,另有其人。靖王府裡一定有一個人精通前朝宮廷針線活,而且手藝極高,高到能把金線做成以假亂真的前朝禮服。這個人,很可能就是翠屏的娘。”
蕭玦點頭,在紙上寫了個“查”字,圈住“翠屏之母”。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林清晚,說:“清晚,這一次,本王不想等他把東西做完了再動手。他做一件袞冕需要至少三個月。現在動手,金線還只是線,禮服還沒成型。如果等他做完了再收網,那件衣服就是鐵證。可如果現在收網,我們只能查到金線和舊檔,治不了他的根本。”
“那就再等一等。”林清晚說,“等他做到一半的時候動手。那時候衣服已經成型,金線已經織進去了,他抵賴不掉。而登基大典還沒到,他還沒來得及把衣服拿出來做局。時間剛好。”
蕭玦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讓她靠在自己肩上。兩個人坐在書房裡,面前是那張畫滿線索的紙。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安安靜靜的。林清晚把目光從圖上移開,落在窗外。夜色濃稠,遠處的宮城方向亮著幾點燈火,像沉在海底的碎金。她閉上眼睛,聽見蕭玦的心跳在耳邊沉穩地跳著。網快織好了,她想。再等一等,就能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