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朝爭
遺詔頒佈後的第一次大朝會,定在十月二十五。
蕭玦天沒亮就進了宮。他走時林清晚還在睡著,他沒有叫醒她,只站在榻邊看了她一會兒。晨光還沒透進窗紙,屋裡暗沉沉的,她的臉埋在枕裡,呼吸綿長。他替她掖了掖被角,轉身出了門。
大朝會設在乾元殿。滿朝文武依品級列班,從殿內一直排到殿外的石階下面。這是新君第一次正式臨朝,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連平日最散漫的幾個老臣都站得筆直。蕭玦坐在御座左側的攝政王位上,面前擺著一張紫檀條案,案上摞著半尺高的奏摺。御座空著,那是留給先帝的位置。他看了那空位一眼,目光平靜,然後掃向滿殿的朝臣。
朝會伊始,各部照例奏事。戶部報了今秋的稅賦入庫數目,工部呈了皇陵工程的進度,兵部說了北境換防的安排。蕭玦一一聽著,偶爾問幾句,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問在要害上。堂下的朝臣們暗暗交換著眼色。這位新君的做派和先帝截然不同,先帝理政寬和,常常聽多說少,輕易不駁大臣的面子。蕭玦不一樣,他聽的時候不打斷,可只要開了口,就沒人敢糊弄。他那雙眼睛掃過來的時候,像一把量尺,把每個人心裡的那點小九九都量得清清楚楚。
朝會進行到一半,趙元朗出列了。
他整了整衣冠,雙手舉笏,聲音洪亮:“啟稟攝政王殿下,臣有本奏。”
“講。”
“先帝遺詔,臣等已經拜讀。遺詔傳位於攝政王,臣等自當遵奉。然則國朝舊制,新君登基須經宗人府核驗玉牒、禮部擬定儀注、欽天監擇定吉日,方能昭告天下。如今這些程式一概未行,臣斗膽請問殿下,何時補辦?”
這話問得刁鑽。表面上是請示程式,實際上是當眾點明蕭玦的繼位“名不正言不順”。滿殿的目光都聚了過來,等著看蕭玦怎麼回應。
蕭玦沒有立刻回答。他翻開面前的奏摺,從裡面抽出一份摺子,放在案上,用手指按了按折面。然後他抬起眼來,看著趙元朗,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在大殿的每一根樑柱之間。
“趙侍郎說得對,程式是要走。本王已經讓宗人府核驗玉牒,禮部擬定儀注,欽天監擇定吉日。這三件事都在辦,十日之內會有結果。”他頓了頓,手指在那份摺子上輕輕叩了兩下,“但趙侍郎今天這份摺子裡,有一句話本王看不明白。摺子上說‘遺詔真偽存疑,請太后收回成命,另擇賢君’。趙侍郎是覺得先帝的筆跡不可信,還是覺得太后的鳳印不可信?”
趙元朗的臉色微微一變。他確實在摺子裡寫了這句話,但原意是試探,沒想到蕭玦會當眾拿出來念。他連忙拱手道:“臣不敢質疑先帝筆跡,更不敢質疑太后鳳印。臣只是覺得,此事關乎社稷,理應慎之又慎。”
“慎之又慎,所以你就聯了二十幾個人的名,趕在靈柩還沒入土的時候,上書太后要求收回遺詔。”蕭玦把那份摺子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掃過,“趙侍郎,本王問你一句。先帝駕崩那夜,你在哪裡?”
趙元朗愣了一下,答:“臣在家中。”
“在家中做什麼?”
“臣......臣在等候宮中訊息。”
“等訊息的時候,有沒有人去找過你?”
趙元朗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張了張嘴,想要否認,可對上蕭玦那雙冷得像淬了冰的眼睛,喉嚨裡的話像被凍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滿殿寂靜。所有人都聽出來了,蕭玦這句話不是在問趙元朗,是在告訴所有人:你們私下聯絡的事,本王知道得一清二楚。
“趙侍郎的摺子,本王留中不發。”蕭玦把那份摺子收回案上,語氣恢復了平常的冷淡,“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遞摺子。下一個。”
趙元朗退回班列時,後背的官服已經溼透了。他身邊的人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像在躲什麼晦氣的東西。靖王站在宗室親貴的佇列裡,從頭到尾沒有出列,也沒有說話。他臉上帶著一成不變的和善笑意,可笑意底下,那雙眼睛沉得像兩潭死水。
朝會散後,蕭玦回到後宮臨時辦公的偏殿。沈時硯已經在那裡等著了,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好的名單。
“趙元朗今天回去之後,去了靖王府。”沈時硯把名單放在案上,“待了半個時辰才出來。出來時臉色比進去時還難看。”
“他還會再上摺子。”蕭玦說,“但他不會用自己的名義了。他會找一個替死鬼。”
“王爺覺得他會推誰出來?”
“工部侍郎賙濟。趙元朗和賙濟是同年,關係一直不錯。賙濟這個人沒什麼主見,膽子又小,容易被人當槍使。而且賙濟的妹妹嫁給了靖王妃的孃家侄子,說起來也算沾親帶故。”
沈時硯點了點頭,把賙濟的名字記下來。他猶豫了一下,又說:“王妃那邊,今天讓小禾遞了話進來。說靖王府後宅那個叫翠屏的丫鬟,今天又去了香燭鋪子。趙北川的人跟到鋪子後門,看見一個穿灰衣的男人從後門進去,待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出來。那人趙北川認得,是靖王府的長史。”
蕭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靖王府的長史親自去香燭鋪子,說明靖王已經急了。趙元朗今天在朝會上碰了釘子,靖王坐不住,開始親自過問金線的事。急就好。急就會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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