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瓷》第五十五章 密語(1)

作者:時南初·9天前

第五十五章 密語

蕭玦聽完林清晚關於靖王的推斷,很久沒有說話。

他坐在書房的案後,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落在案面某處,卻明顯沒有在看任何東西。林清晚坐在他對面,等他開口。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書架上,一動不動。

“你說靖王早就知道本王的身世。”他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這個推斷,有幾分把握?”

“七分。”林清晚說,“靖王在宗人府二十年,宗室裡所有玉牒、封冊、譜系都在他眼皮底下。當年先帝封王爺為宸王時,賜了蕭姓,入了玉牒。這件事本身沒有問題。但金冊上先帝親筆寫了‘朕視蕭玦如親子’那句話。靖王若是看過金冊,就會知道這句話不合常理。先帝有那麼多親兒子,為什麼要對一個異母弟弟說‘如親子’?除非這個弟弟的身份有問題。”

蕭玦點了點頭。他顯然也想過這一層。先帝那句“視如親子”,寫的時候或許是出於補償心理,卻沒想到多年之後會成為一枚埋在宗人府檔案裡的釘子。靖王在宗人府掛了二十年的職,翻閱宗室檔案是他的本分。他很可能早就從這句話裡嗅到了什麼,只是引而不發,等到最合適的時機再拿出來做文章。

“翠屏那邊,先不要動。”蕭玦說,“她娘從前朝宮裡出來這件事,本王府裡也有幾個老人可能知道類似的往事。但這不是關鍵。關鍵是那個香燭鋪子。趙北川跟了兩回,翠屏出來時袖子裡多的是紙卷。那紙卷是什麼,得弄清楚。”

“妾身想了個法子。”林清晚說,“鋪子裡的老闆娘姓劉,當初慶王案的時候,沈時硯審過她一回,沒審出什麼,把人放了。可當時留了一份口供底檔。妾身想看看那份口供。一個能在慶王倒了之後還把鋪子繼續開下去的婦人,要麼是蠢,要麼是有人保她。她背後的人,很可能就是靖王。”

蕭玦應了,讓趙北川連夜去大理寺調檔。第二天一早,沈時硯親自把口供底檔送了過來。林清晚翻開來看,老闆娘姓劉,叫劉二孃,四十七歲,丈夫早死,一個人撐著香燭鋪子。口供裡說她是慶王奶孃的侄女,因為奶孃的關係,慶王偶爾讓她幫著收些東西。慶王倒了之後,她害怕,就把鋪子關了幾個月。後來又重新開張,說是“街坊鄰居要買香燭,不能不賣”。

口供裡有一句話引起了林清晚的注意。劉二孃提到,慶王讓她收的東西有時候是“些針線活計”。針線活計。林清晚把這三個字圈出來,對照翠屏的去鋪子時間。翠屏每隔幾天去一趟,每次待小半個時辰,出來時袖子裡多些紙卷。紙卷和針線活計對不上。但如果那些紙卷裡面包的是金線,外面用紙捲起來做掩護,那就說得通了。翠屏從宮裡弄出來的金線,透過劉二孃的鋪子轉手出去。而劉二孃口供裡說的“針線活計”,就是這些金線。

“這條線從宮裡偷金線,到鋪子中轉,再到翠屏手裡,最後變成某種東西送出去。”林清晚把口供合上,對沈時硯說,“金線在宮裡是管制之物,能弄出來的只有兩個來源。一個是宮中針線房,一個是內務府庫房。上次小禾說有個小宮女在慈寧宮針線房偷金線被逮住,說明翠屏的手已經伸進了太后宮裡。這就不僅是靖王府的事了,是宮裡有人替她打掩護。”

沈時硯臉色微沉:“宮裡的人,查起來比宮外難。”

“查得了。”蕭玦從外間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拆開的密信,“本王今日讓人查了內務府近半年的金線出入庫記錄。有一筆對不上。三個月前,針線房報損了二十卷金線,說是被蟲蛀了。可針線房的金線都是密封儲存的,怎麼可能被蟲蛀?經手人是針線房的掌事太監劉德旺。這個人,本王已經讓人扣下了。”

林清晚和沈時硯同時抬頭看他。蕭玦把密信放在案上,繼續說:“劉德旺招了。他替人從庫裡偷金線出來,前後經手了十幾回。每次接頭的都是一個年輕女人,穿綠襖,說話帶南邊口音。劉德旺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她每次都把金線卷在紙裡帶走。接頭地點就在大慈恩寺後街的香燭鋪子。”

鏈條終於閉合了。翠屏從宮裡偷金線,劉德旺是內應,劉二孃的鋪子是中轉站。金線被做成某種東西,透過鋪子轉出去。可那些做出來的東西去了哪裡?靖王收集這些金線做什麼?

“先帝駕崩之前,靖王已經在大規模收集金線了。”林清晚慢慢地說,“他收金線,要麼是為了做某種特定的器物,要麼是為了收買宮裡的內線。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在做一件需要大量金線的事。金線在民間可以買賣,他為什麼不直接去買,偏偏要從宮裡偷?”

“因為宮裡的金線有規制。”蕭玦說,“民間市面上流通的金線,成色和規格都和宮裡用的不同。用宮裡的金線做出來的東西,在外人看來就是御用之物。如果靖王手裡有一批‘御用之物’,他就可以拿它們去做很多事。比如,偽造先帝的遺旨。”

林清晚心裡一凜。偽造遺旨。如果靖王手裡有一批用宮中金線裝裱的御用物件,再在上面寫上先帝的字跡,配上他從宗人府調出來的舊檔資料,他就能偽造一份足以以假亂真的“先帝密旨”。那份密旨可以寫任何內容,可以是立靖王為帝,也可以是廢除蕭玦的皇位繼承權。

“得把劉二孃的鋪子先控制住。”蕭玦說,目光冷峻,“不能收,收了她後面的人會警覺。但可以盯死。趙北川的人已經跟了三天,接下來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時盯著。另外,內務府那邊,劉德旺先不要動,留著他做餌。看還有誰去跟他接頭。”

沈時硯領命去了。林清晚坐在原處,心裡把那件事翻來覆去地想。靖王的局鋪得很大,可鋪得越大,破綻也就越多。金線是一條線,劉二孃是一條線,劉德旺是一條線,翠屏是一條線。四條線並在一起,指向同一個地方。她只需要再找到最後一個證據——靖王用這些金線做出來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就能把整張網連根拔起。

她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又起了風,把院子裡的枯葉吹得滿地打轉。蕭玦走到她身後,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她偏過頭,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感受到他掌心的溫熱。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可她的心裡卻比之前亮了。那些散落的碎片正在一塊一塊地拼到一起。她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直起身來,回到修復臺前坐下。她拿起那把沒修完的舊書稿,繼續慢慢地翻著,一頁一頁,像在拼一件極複雜的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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