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慕東峰微微有些忐忑地撥通了曾柔的手機,電話接通,曾柔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沙啞。慕東峰提出想談談,她沒有猶豫,只是平靜地說:“來家裡吧。”
“家裡”,自然是指她和周慶陽在屏南市的家——臨江花苑那套三室一廳。這房子是周慶陽自掏腰包買的,當年辦手續,慕東峰還跑過腿,熟門熟路。他自己甚至在同一小區置了套小戶型,只是毛坯閒置,未曾入住。
結束通話電話,慕東峰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報出“臨江花苑”四個字時,他透過後視鏡,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車流。訊息已透過韓江雪有意無意地放了出去,魚餌懸於水下,就等暗處的影子咬鉤。
雖然他也不想發生那晚的截殺,但是沒有辦法,對方如果不露面,他就找不到他們更多的線索,這也就是他一個人要冒險出來的主要原因,以身為餌,以身入局。
然而,一路行來,後視鏡裡只有尋常街景與匆匆車燈,預期的“尾巴”並未出現。這平靜,反而讓他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是對方太過謹慎,還是自己判斷有誤?
車到小區門口,他並未徑直上樓。想了想,轉身走向不遠處的生鮮超市,精心挑選了一袋新鮮水果。這並非客套,更像是一種無言的儀式,用最尋常的探望姿態,掩去此行之下湧動的暗流。提著果籃重新走進單元樓,電梯平穩上行,他的指節在金屬扶手上輕輕叩擊,節奏洩露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
門鈴響過三聲,門開了。
曾柔站在門口。一身合體的黑色衣裙,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卻也添了幾分清冷。昔日明豔的俏臉未施粉黛,眼眶微紅,籠罩著一層淺淡卻化不開的悲慼。即便如此,那份經由歲月沉澱的柔美與風韻,依然從憔悴中頑強地透出來,像風雨後未完全凋零的花。看見她的瞬間,周慶陽爽朗的笑貌便在慕東峰腦海中一閃而過,心臟像被無形的手攥了一下。
“嫂子,”他喉結滾動,聲音有些發乾,“請節哀。”
“坐。”曾柔的聲音很輕,像飄在空中的羽毛。她側身讓他進來,轉身就朝廚房走去,看樣子是要泡茶。
“嫂子,我自己來,您坐!”慕東峰趕忙搶上兩步。對這個家,他確實不陌生。不僅是周慶陽的司機,更是被他視為兄弟,沒少被喊來吃飯談天。廚房的杯盞放在哪個櫃子,茶葉罐是哪個,他都知道。
曾柔沒再堅持,默默走到客廳沙發坐下。她沒有看慕東峰,而是伸手拿過旁邊一個墨綠色的絨面抱枕,緊緊摟在懷裡,下巴輕輕擱在上面,眼神放空,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不知在想什麼,整個人彷彿縮進了一層透明的、隔開世界的罩子裡。
慕東峰倒了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看著曾柔失魂落魄的樣子,他心裡一陣酸楚。“嫂子,人死不能復生,您……一定要保重身體。周書記在天有靈,也最盼著您好。”
曾柔似乎被他的聲音喚回些許神智,緩緩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盛滿了悲傷,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小峰,”她頓了頓,直接問道,“你是有事?”
慕東峰從果籃裡拿出一個橘子,慢慢剝開,清新的柑橘香氣在空氣中散開。他將剝好的橘子瓣遞過去,曾柔輕輕搖了搖頭。
他放下橘子,搓了搓手指,斟酌著開口:“嫂子,我記得周書記以前跟我提過,說總忙,對老家母親虧欠多,有機會讓我替他回去看看。現在……周書記不在了,我想替他走這一趟,去看看老太太。只是我不知道具體地址,也不熟悉情況,所以想……麻煩您帶我過去。”
他語氣誠懇,理由也挑不出毛病。此行目的複雜:既是完成對逝去領導的承諾,盡一份心意;更是試圖從周慶陽的成長根源地,尋找可能被忽略的線索。那片鄉土,或許埋藏著解開部分謎團的鑰匙。更重要的是,他已經和韓江雪布好了局,此刻高調接觸曾柔,無異於在平靜的水面投入一顆石子。他需要漣漪,需要有人因此動起來。儘管將剛剛喪夫的曾柔捲入這危險的漩渦,讓他內心備受煎熬,充滿負罪感,但敵暗我明,對方藏得太深,他別無選擇,只能以身作餌,也以曾柔為引,逼蛇出洞。
“現在就去嗎?”曾柔抬起頭,眼底的悲傷似乎被這個提議攪動,泛起一絲波瀾。
慕東峰心頭一軟,幾乎要改口。“看您的時間,不急。”
曾柔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牆上她和周慶陽的結婚照,照片裡的人笑容燦爛。“也好,”她低聲說,聲音像是自言自語,“是該回去告訴媽了……是我沒把他照顧好。”話音未落,眼圈又紅了,她迅速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抱枕的流蘇。
忽然,她像想起了什麼,猛地抬眼,目光銳利地盯住慕東峰:“小峰,我聽說……你被免職,還在接受調查?是因為慶陽的事,連累你了?”
“嫂子,我沒事。”慕東峰坐直身體,語氣堅定,“我和周書記一樣,行得正,坐得直。調查已經結束,我已經出來了。”他略微傾身,壓低聲音,丟擲一個試探性的問句,心臟也隨之提起:“嫂子,我始終不相信周書記會自殺……您呢?”
這是關鍵一擊。周慶陽是否在最後時刻,留給最親密的妻子某些東西、某些話,是此案的核心謎團之一,也是慕東峰此行必須確認的重點。
曾柔聞言,眼睛驟然亮了一下,那是一種在絕望灰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火苗。她身體前傾,一隻手猛地抓住慕東峰的小臂,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衣服裡:“你……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慶陽他……是不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