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東峰能感覺到她手指的輕顫和冰涼。他心中嘆息,不忍給她虛妄的希望,卻又不能全盤托出。“嫂子,現在省裡的調查組都來了,這說明上級也察覺到了周書記的死不尋常。我們……都在找真相。”
希望的火苗閃了閃,漸漸黯了下去。曾柔像是被抽走了力氣,鬆開手,緩緩靠回沙發背,整個人更顯單薄失落。
“嫂子,”慕東峰趁勢追問,語氣更加柔和,卻字字清晰,“周書記在……之前,有沒有和您特別說過什麼?或者,交給您什麼東西保管?任何不尋常的都可以。”
曾柔緩緩搖頭,眼神空洞。“沒有。他最後那幾天,特別忙,回來得晚,話也少……”她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陳市長也來問過我類似的話,問我慶陽最近有沒有什麼……遺言或者交待,說有什麼需要他幫忙的,一定盡力。”
“陳國平!”慕東峰心中冷笑。這位市長大人果然滑不溜手,這般問法,冠冕堂皇,任誰也挑不出錯處,卻將自己的試探意圖掩藏在關懷之下。
“嫂子,那我明天一早來接您,您看您的身體能夠受得了嗎?”慕東峰不再糾纏,轉入正題。
曾柔從恍惚中回神,想了想:“我沒有那麼嬌柔,而且這是去慶陽的老家,那也是我的家,無論多麼難,都應該,不過去他老家旌陽縣,開車要好幾個小時。既然去,就早點吧,八點出發。”
“好,我八點準時到。”慕東峰答應道:“嫂子,我相信周書記的死一定會大白於天下,我也必將讓他能夠瞑目!”
“小峰,一切就拜託你了,有什麼需要嫂子做的,你儘管說就是!”曾柔盯著他,美目中異彩一閃。
“嫂子,周書記就是我的親哥,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慕東峰又陪著說了些寬慰的話,詢問是否有其他需要幫忙處理的事務,見曾柔精神不濟,便起身告辭。
離開臨江花苑,夜色已濃。慕東峰沒有叫車,而是選擇步行一段,融入晚間散步的人流,同時用眼角的餘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描著周圍。
走過兩個街口,轉入一條相對僻靜的林蔭道時,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蛇,悄然攀上後背。他藉著繫鞋帶的動作迅速回頭一瞥——一輛黑色的普通轎車,不遠不近地跟著,在他停下的瞬間,也緩緩靠邊,彷彿只是隨意停車。
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慕東峰心中並無意外,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感。看來,對方並非沒有動作,而是一直在暗中盯著曾柔。自己今天的到訪,就像一塊石頭投入監視的池塘,必然會引起反應。只是,對方沒有選擇跟蹤離開的自己,而是繼續守著曾柔這棟樓。為什麼?
他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曾柔是周慶陽的遺孀,是最有可能接收任何“遺物”或“遺言”的人。在對手眼中,她才是那個可能握有“鑰匙”的關鍵人物。而自己,頂著“前調查物件”和“周慶陽前心腹”的雙重敏感身份,又剛剛經歷審查,對方或許心存忌憚,擔心主動跟蹤自己會反被引入陷阱。因此,固守曾柔這個“原點”,守株待兔,就成了最穩妥的選擇——無論誰來查,最終都可能回到曾柔這裡。
只是他們恐怕沒想到,周慶陽或許出於某種考慮,真的什麼實質性的東西都沒留給曾柔,甚至沒多說一句。自己這趟,看似“接頭”,實則可能並無實際收穫。
但這一趟並非徒勞。它證實了至關重要的一點:確實有人,而且很可能是“那些人”,在密切關注著曾柔,緊張著周慶陽是否留下了什麼。這本身就說明,周慶陽的死大有文章,並且有人害怕文章被翻開。
有了這一齣,明天和曾柔的旌陽之行,恐怕絕不會平靜了。那裡是周慶陽的根,或許埋藏著更原始的線索,也必然是對方警惕的另一個焦點。慕東峰眼神轉冷,必須做好萬全準備,尤其是曾柔的安全,絕不能有絲毫閃失。否則,他無顏去見九泉之下的周慶陽。
回到臨時落腳點,慕東峰立刻聯絡了韓江雪。他將明天一早與曾柔同返周慶陽老家旌陽縣的計劃和盤托出,並詳細描述了回來時發現被車輛跟蹤的情況。
“他們果然又動了!”韓江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壓抑的興奮和凝重。這是調查組成立以來,第一次清晰地捕捉到對手活動的跡象,如同在迷霧中瞥見了模糊的影子。
“韓主任,明天是關鍵。對方很可能會有進一步動作。我們要做好一切預案,確保曾柔的絕對安全,沿途、在旌陽縣,所有可能的風險點都要想到,安排好我們的人。動靜可以大一點,必要時,甚至可以打草驚蛇,引他們出來,但前提是,必須保證曾柔毫髮無傷。”慕東峰的聲音斬釘截鐵。
“明白!我立刻部署。沿途安排交替護衛,旌陽那邊也會提前派人摸底,做好接應。你放心。”韓江雪果斷回應。
結束通話,房間重歸寂靜。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緩緩鬆弛,飢餓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但他毫無胃口,只覺身心俱疲。和衣倒在床上,腦海中畫面紛雜:周慶陽最後模糊的身影、曾柔悲傷的眼睛、後視鏡裡那輛黑色的車、陳國平意味深長的笑容、旌陽縣未知的旅途……這些碎片交織纏繞,最終化為沉甸甸的黑暗,將他拖入並不安穩的睡眠。
長夜漫漫,窗外都市的霓虹無聲閃爍。這一夜,表面無事發生,但暗流已在無人知曉處加速湧動,只為迎接黎明後的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