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簡行和梁奕離開後，蕭若翎沒有馬上起身。她坐在原處，將杯中剩餘的茶水飲盡，杯底殘留的茶葉在溫熱的瓷壁上貼出幾片深褐色的痕跡。茶館的包廂重歸寂靜，窗外竹葉的沙沙聲顯得格外清晰，陽光緩慢地從桌面移向地板，把那些細碎的光影拖成一道道斜長的線條。
她將綁架案的整個過程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接到梁奕的電話到站在指揮廳的大屏前，從破解被篡改的監控到鎖定綁匪的藏匿地點，每一個環節她都反覆咀嚼，生怕遺漏了什麼。
當時她並不知道劉成梁會在其中，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追蹤車輛和解救人質上。此刻靜下心來回溯，一個被忽略的細節忽然浮出水面——那段被篡改的監控影片所用的加密模式，她總覺得有些眼熟。
蕭若翎閉了一下眼睛，讓那個念頭在腦海裡沉澱了幾秒，然後確認了那股熟悉感的來源。那套加密模式是她自己寫的，半年前在D&A上掛出過，明碼標價，賣過幾次。買家資訊匿名，交易記錄卻都留在平臺上。
她不需要回憶演算法本身，那是她親手構建的東西，每一個引數、每一層巢狀，她都瞭然於胸。綁架案中出現的加密，就是她當年賣出去的那一套。
這意味著，只要順著D&A上的交易記錄往下查，找到當初購買加密模組的人，或許就能摸到綁架案幕後的指使者。那根線可能已經斷了很久，但斷口處總會有痕跡。
蕭若翎睜開眼，將茶杯推到桌中央，起身拎起書包，推開包廂的門。走廊裡還殘留著梁奕和陸簡行身上的煙味，淡淡的，混在茶館的茶香裡，很快就被穿堂風吹散了。
蕭若翎走出茶館時，雨已經下了起來。初秋的雨不大，細密地斜織著，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濺起一層白色的水霧。空氣裡的涼意比來時濃了許多，帶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和桂花殘存的甜香。她把書包擋在頭頂，站在簷下，正準備掏出手機叫車，一輛黑色的賓利無聲地滑過來，穩穩地停在她面前。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兩道清晰的弧線。喇叭響了一下，不急促，只一聲，像是在提醒她這裡有一輛車。
蕭若翎低下頭，透過被雨水模糊的車窗，看見後座的車窗緩緩降下來。言司闕坐在裡面，側臉在陰雨天的光線裡顯得比平時更深邃，眉骨的陰影壓下來，那雙眼睛從車窗後看著她，沒什麼表情，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雨絲飄進車窗，落在他的肩上，他也沒有抬手去關窗。
蕭若翎認出了那張臉。警局指揮廳裡那個不動聲色的男人，無音效卡座裡坐在蕭敬廷旁邊的身影。寥寥幾面，每次他都不怎麼說話，存在感卻強得讓人無法忽視。
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言司闕已經推開車門，撐開一把黑色的長柄傘，繞過車頭走到她面前。傘面傾斜過來，擋在她頭頂，雨聲瞬間被隔絕在外。他站在傘的另一邊，肩頭很快被雨水打溼了一片，深色的西裝上洇出深淺不一的印記。
“上車。”他的聲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沉穩裡帶著一點砂礫般的質感，落在耳際，讓人下意識便服從。語氣裡沒有商量的餘地，卻也不顯得冷硬，彷彿這本就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蕭若翎看著他，雨從傘沿滴下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言司闕已經把車門拉開了，另一隻手還撐著傘，紋絲不動地擋在她上方。雨水順著他的袖口往下淌，他半步未動。
她沒再說什麼，彎腰坐進了車裡。皮質座椅的溫度比外面的空氣高不了多少，帶著一股淡淡的皮革氣息。言司闕收了傘，從另一邊上車，溼漉漉的傘面被摺疊起來，擱在腳邊，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洇溼了腳墊的一角。
車門關上，雨聲被隔絕在玻璃之外。言司闕跟司機說了華陽的地址，司機發動車子，緩緩駛入雨幕中。
蕭若翎靠在座椅上，車窗外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藍色，路燈的光透過水霧散成一團團暈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
言司闕坐在她旁邊，他的肩頭還溼著，深色西裝上那片水漬正在慢慢擴散。
蕭若翎無意間瞥見他肩頭那片深色的水漬上。雨還在順著他的袖口往下滲，在西裝面料上洇開更深的一圈痕跡。她猶豫了一下，拉開書包的側袋，從裡面抽出一包紙巾，遞過去。
“你肩膀溼了。”紙巾懸在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裡。
言司闕低頭看了一眼那包紙巾，伸出手，把紙巾接過去。
“謝謝。”蕭若翎補了一句，語氣還是那樣淡，但比平時多了一點不自然的緊。她的視線移回窗外，手指重新搭在書包拉鍊上，不再看他。
言司闕沒有說話。他抽出兩張紙巾，不緊不慢地按在肩頭，吸去西裝面料上滲著的水漬。
車裡安靜得像被雨水隔在了另一個世界。雨刷在擋風玻璃上規律地擺動，發出低沉的、催眠般的聲響，空調出風口的熱風輕輕吹著，把車窗上的霧氣吹散又聚攏。
蕭若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也能聽見旁邊那個人輕微的、平穩的氣息。那種安靜不是尷尬，是一種兩個人都不急著打破的沉默，如雨落在湖面上，漣漪散開之後，水面反而比之前更平了。
言司闕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他的動作很輕，像他所有的舉動一樣，精準而不動聲色，“那天在警局，”他開口，聲音還是那樣，低沉，不疾不徐，“那段加密監控，警方一天一夜沒解開，你用了不到十分鐘。”
“你跟誰學的？”他問。
蕭若翎的心跳快了一拍。那件事過去快兩個月了，她以為不會再有人提起。當時她只想著儘快找到徐璟，沒有刻意收斂，也沒有刻意炫耀，只是用自己最順手的方式把問題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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