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書野已經從周衍手裡要來了蘭博基尼的鑰匙,興沖沖地拉開車門,回頭衝付雪鳶喊了一句“正好,這個車我沒開過”,語氣裡全是對新玩具的雀躍。
付雪鳶看著那輛低趴的深墨綠色跑車猶豫了半秒,從蕭若翎身邊走過去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我有點後悔出來”。蕭若翎的聲音從她身後跟上來,不高不低,剛好送進耳朵,“現在跑還來得及。”付雪鳶沒回頭,彎腰坐進了副駕駛,車門關上的聲音掩蓋了她的嘆息。
車庫門在車輛駛出後緩緩落下,觀景臺上的人群散了又聚,薛昭銘還站在原地,看著兩輛車尾燈的光芒一前一後滑入山道的轉彎處,把手裡那根沒點的煙揉碎了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蕭若翎靠在座椅裡,安全帶勒著肩膀,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去扶車頂的拉手。她的目光落在前擋風玻璃外那條不斷彎曲又伸直的山道上,看著路肩的白線在視野邊緣飛速後退,看著轉速錶的指標在換擋間隙跳動,她在腦子裡把自動駕駛程式的決策鏈條重新跑了一遍,感知層捕捉到的彎道曲率資料,規劃層計算出的速度曲線,控制層發出的轉向和制動指令。
實況和模擬環境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兩個引數的偏差,是整個決策邏輯在應對連續複合彎時反應太慢。不是程式算不出來,是在有限的時間裡算得不夠果斷。
周衍瞥了蕭若翎一眼。她沒有害怕、緊張,但是也沒有興奮,就是很純粹地看。他沒忍住問了一句,“暈不暈?”
他看到她搖了搖頭,見她也沒什麼不適應,周衍也放下心來,慢慢提速。
莊書野的車跟在後面,他把車窗降了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山林裡松脂的氣味。付雪鳶坐在副駕駛,上車時系安全帶的手頓了半秒,指尖在金屬扣上蹭了一下才扣進去。第一個彎道過去的時候,她握著車頂拉手的手指收緊,安全帶勒在鎖骨上,嘴唇抿出一條直線。莊書野側頭看了她一眼,把車速放慢了一點,暖風調高了一檔。
到了第二圈中段,付雪鳶的手已經從拉手上移到了中控臺,在空調出風口附近摸索了一下,把風向調低了些,又收回手擱在自己腿上,偶爾側過頭看莊書野換擋的手勢,或者視線隨著路面延伸的方向望去。“這個速度算快嗎?”她問了一句,語氣比第一圈鬆弛了不少。
莊書野想了想,還是誠實地回:“不算快的。”
第三圈,山道在付雪鳶眼裡已經不再陌生,彎道的弧度、坡頂的起伏、路肩上白線的延伸方向,都開始變得可以預期。她握著安全帶的邊緣,把肩帶往鎖骨外側拉了拉,坐姿比剛上車時放鬆了不少。
兩輛車在山路上兜了四圈。回到觀景臺的時候,莊書野已經把車停回了車庫,付雪鳶站在圍欄邊喝水,臉上的表情比出發時興奮了許多。蕭若翎邊下車,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快速記了幾行字。
山風從谷口灌上來,把蕭若翎手機螢幕的光遮了一下,她用手指擋了擋,繼續往下寫。那些程式程式碼的片段在她腦子裡被拆開又重組,她在備忘錄裡畫了一條新的資料流結構圖,把感知資料的處理優先順序重新排了序。
周衍斜倚在車庫門口的牆邊,指間轉著那輛阿斯頓馬丁的鑰匙,金屬圈在夕陽下偶爾晃出一星冷光。蕭若翎從副駕駛下來,動作不緊不慢。他雙眼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眉眼間像覆著一層秋日的薄霜,可細看之下,那雙眼睛裡卻映著遠處山脊的輪廓,亮得比上山前清透了幾分。
“怎麼樣?”他問,語氣隨意,尾音卻不著痕跡地挑了挑。
付雪鳶從圍欄邊快步走過來,手裡還攥著半瓶沒喝完的水,頰邊的紅暈不知是被山風吹的,還是方才一路飆上來的腎上腺素還沒褪盡,聲音裡帶著雀躍:“還挺開心的,謝謝你們啊!”
蕭若翎將手機滑進口袋,低頭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梢,再抬眼時,嘴角彎起一個極輕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像水面初融時裂開的一道細紋,不張揚,卻真切地軟化了她慣常清冷的神色。
“在城裡待久了,”她說,聲音被山風吹散了一半,“出來兜兜風,看看風景,挺舒服的。”她微微仰起臉,任由最後一縷夕照落在眉心,眼睫半垂,像是在回味什麼。
說完,她把外套的拉鍊緩緩拉到最頂端,豎起的領口攏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睛。那目光越過周衍的肩頭,落在遠處起伏的山脊線上,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像是終於從喧囂裡偷得片刻清淨的人,不動聲色地、把這點難得的愉悅收進了眼底。
周衍看著她的背影,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個聲音從車庫側面的方向插進來,尖銳得像碎玻璃刮過鐵皮。
“喲,這就走了?不多跑兩圈?”薛昭銘手插在褲兜裡,嘴角掛著一個讓人不舒服的笑。他站在周衍面前,距離近得有些刻意,目光先在周衍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悠悠地移到蕭若翎和付雪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視線裡帶著惡意的品評。
“要不要來一場?”薛昭銘下巴微微抬起,語氣裡帶著一種“你不會不敢吧”的挑釁。
周衍沒接話,把手裡的鑰匙轉了一圈攥緊,拇指在金屬邊緣上蹭了一下。
他沒興趣。今天出來不是為了飆車,莊書野要補課,他湊個熱鬧,兩個女生在場,沒必要在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
“今天沒空。”周衍的聲音不高,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不用商量的事。他轉身朝車庫的方向走,準備換回自己來時開的那輛車,但薛昭銘的聲音從身後追上來,這次比剛才大了一些,大到旁邊幾個正在收拾裝備的人都聽見了。
“沒空?還是不敢?”薛昭銘笑了一聲,那笑聲彷彿從鼻腔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故意放大的輕蔑,“你們不是帶著妹子嗎?怎麼,顧著泡妹,腳軟了開不了車?”他的目光又掃過蕭若翎和付雪鳶,這次多停了一瞬,“泡妹”兩個字被他刻意拖長了調子,吐出來時帶著股酒餿似的油膩,像隔夜的油湯表面浮著的那層膩沫,酸腐又輕浮地糊在空氣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