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河的一個路口後，路肩上停著的車多了起來。有幾輛低趴的轎車，輪轂邊緣幾乎擦著路面；幾輛效能取向的SUV，車身貼滿了競技拉花；還有幾臺摩托，車手靠在坐墊上抽菸，頭盔擱在油箱上。
周衍找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彎道外側停車，發動機熄火的瞬間，山谷突然安靜下來，遠處有鳥叫，有風吹過鬆林的簌簌聲，還有別的車在山腰上轟鳴的迴響。
莊書野推開車門下車，伸了個懶腰，往觀景臺的圍欄邊走了幾步，山風把他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付雪鳶跟著下車，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目光落在那輛停在路肩上、引擎蓋還冒著熱氣的白色轎跑上。蕭若翎最後一個下車，她沒有往圍欄那邊走，而是站在路邊，目光沿著山道的走向延伸出去。
路面在山脊上畫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消失在遠處的樹梢後面。她在腦子裡把這段路的幾何輪廓描了一遍，彎道的半徑、路面的傾角、視線盲區的位置，然後把自動駕駛程式裡那條一直調不順的決策邏輯調出來，和眼前的實測路況做了一次不聲不響的比對。
周衍靠在車門上喝水，見蕭若翎站著沒動，倒是也沒再試圖搭話。
在觀景臺邊站了沒多久，就有人陸續從不同的方向靠過來。先是一輛啞光灰的蘭博基尼，停在幾米開外，從駕駛座下來一個穿著賽車服外套的年輕男人，衝周衍揚了揚下巴。周衍也作了回應，那人又看了莊書野一眼，認了一下才點了個頭。
之後又有幾個人從旁邊那堆摩托車的方向走過來，其中一個摘下頭盔，露出被壓得貼著頭皮的短髮，徑自走到周衍身邊遞了根菸。周衍擺擺手說不抽，那人把煙叼回自己嘴裡，上下打量了莊書野一番，問了一句，“這你朋友？”
莊書野上高中的時候常來，那時周衍的車還是原廠素車，山路上的對手都是同齡人，輸了請一頓宵夜，贏了拍一張合影。之後他沉迷電競，來的就漸漸少了，然後被家裡的老爺子打包送去了部隊，這兩年又來了一些新人，沒認出來莊書野。
周衍笑了笑，敷衍地點點頭，沒有向人介紹莊書野。如果不認得，說明本來也沒多熟，就沒有必要上趕著了。
不一會兒，一輛法拉利LaFerrari，黑色的車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暗的碳紋光澤，蝴蝶門向上翻起的時候，周圍的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這輛車的落地價接近兩千萬，能把它開到這裡來的人，身份不需要自我介紹。
車門落下，走出來一個穿著深色飛行夾克的年輕人，個子比周衍矮了半個頭，顴骨線條鋒利，眉眼間帶著一種世家子弟常見的、被慣出來的跋扈。他關上車門的動作不輕不重，卻讓周圍幾個正在聊天的人同時收了聲。
薛昭銘。薛家這一代裡最張揚的一個，比周衍大一歲，在京科技大學讀大二，據說是家裡花了不小的力氣才塞進去的。他把鑰匙攥在手心裡，不掛扣不揣兜，就那麼當著所有人的面慢慢踱過來，目光從周衍那輛深灰色保時捷911 GT2 RS上掃過，嘴角扯了一下。
“周衍，你這車還沒賣呢？”薛昭銘走過來，手插在褲兜裡，語氣裡帶著一種故意放大了的意外，“就這一個破車，我以為你早換了。”周衍靠在車門上，把玩著手裡的車鑰匙，頭都沒抬，說了一句“你管得還挺寬”。
周衍心裡暗罵一句神經病，薛昭銘和他不對付，他剛高考完的時候就故意撞壞了他的車，仗著家裡的關係在這一輩的二代裡橫行霸道，高調得要命。他今天特意挑的白天來，就是想和他錯開，結果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撞上了。
薛昭銘站定在周衍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誰都不退。周圍的人安靜了那麼一瞬，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假裝在討論輪胎的胎壓，耳朵卻豎得高高的。薛昭銘把視線轉向莊書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聽說你當兵回來了？部隊裡沒教你開車吧？”
莊書野從薛昭銘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幾乎擦著薛昭銘的肩膀，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教你肯定夠。”他沒有停下腳步，徑直走向不遠處的車庫，回頭看了幾人一眼，催了一聲，“走了，浪費時間。”
周衍笑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莊書野這種態度要把薛昭銘氣死。
觀景臺西側有一排捲簾門，漆成深灰色，和山體的岩石顏色相近，不走近看很難發現那是車庫的入口。周衍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感應卡，在門邊的讀卡器上貼了一下，捲簾門緩緩升起，露出裡面的空間。車庫不大，停了四輛車，空著一個車位，是周衍那輛深灰色轎跑的位置。
他常開的保時捷911 GT2 RS是輛相對低調的車，沒幾個人日常會在市裡開跑車，不是停在專門的地庫裡，就是被運到外面飆車的場子，來了才換車庫裡的車。
靠右是兩臺跑車，一輛阿斯頓馬丁Valkyrie，車身低得幾乎貼地，前臉巨大的開口和翼片像是從賽道上直接移植過來的，兩側的蝴蝶門收攏在車頂上方，碳纖維的編織紋路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暴露無遺。
另一輛是蘭博基尼Sián，車漆是深墨綠色，在不同角度的光線下會透出一層琥珀色的光澤。車頭的稜角切割得像被雷射雕過，尾翼下方的三聯尾燈在解鎖時亮起一道脈衝式的光帶。這輛車是周衍自己收的，等了大半年才到港，落地價超過一千五百萬。他走到車身邊上，伸手在引擎蓋上輕輕拍了一下。
空位旁邊是一輛白色的帕加尼Huayra，白色的車漆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不是那種冰冷的純白，是暖調的、帶著幾分奶油質感的白。
周衍挑了那輛阿斯頓馬丁，笑眯眯地招呼蕭若翎，“若翎妹妹快來，我帶你跑幾圈。”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故意誇張的親熱，莊書野在旁邊翻了個大白眼，懶得拆穿他。
蕭若翎站在原地沒動，付雪鳶從她身後繞過來，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一眼不長，但意思很清楚。蕭若翎微微挑了一下眉，付雪鳶把嘴角抿平了一點，誰都沒說出口的話在兩個人之間無聲地傳遞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