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若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真的就是一眼，只是確認了一下他臉上那個表情的含義，然後她就收回目光，低下頭，在莊書野的練習冊上畫了一條輔助線。“這題用這個思路，你再算一遍。”她對莊書野說，語氣和平時一樣，沒有多餘的字。
周衍等了幾秒，確定她不會接他那個話茬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的手機螢幕暗了也沒去點亮，心裡那股玩味漸漸被另一種感覺取代。他預設過她的反應，冷淡也好，迴避也好，甚至假裝沒聽見也好，每一種都在他的預判範圍裡。
但蕭若翎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不在意。他說出周家的時候，她的筆尖沒有停，睫毛沒有顫，呼吸沒有亂。
不是故作姿態的冷漠，不是欲拒還迎的矜持，也不是強壓怒火的平靜。
是真正的無視。像風吹過湖面，湖底沉著的石子連動都沒動一下。
他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他以為她是在跟他下棋，他步步為營，落子有聲。
可人家根本沒上桌。
他回過神的時候，蕭若翎慢條斯理地寫著題，半點眼神都沒有分給他。只有莊書野側著頭，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眼睛裡全是“我早就告訴過你”的幸災樂禍。
周衍在桌子底下踢他，沒踢到，鞋尖撞在桌腿的金屬橫檔上，發出一聲悶響。莊書野終於沒忍住，從喉嚨裡擠出一聲低低的笑，帶著一種看熟人撞上南牆的愉快。周衍說“堂哥”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這步棋走歪了。
沒人管周衍什麼反應，連坐在他旁邊的付雪鳶也埋頭刷題。周衍左右看看，自覺無趣，拿起手機繼續打遊戲。
補習持續了將近四個小時，也就中午吃完歇了一會兒。莊書野做了三套數學小題，每做完一套蕭若翎就批，批完就講，講完他再做下一套，效率比在學校裡高得多。
四點剛過，莊書野把最後一套卷子做完，伸了個懶腰，椅子往後翹起來又落回去，發出一聲輕響。“搞定了，今天任務完成。”他把筆帽合上，靠在椅背上，臉上帶著那種學生時代特有的、完成作業後的鬆弛感。
周衍放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站起來，拍了拍莊書野的肩膀。“走，陪我玩會兒。”
莊書野揉著肩膀，“玩什麼？”
“賽車。我都陪你坐了大半天了，你不得陪我飆兩圈？”周衍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理直氣壯，手搭在莊書野肩上用力按了按，“我新改的那臺車還沒上過路，今天正好天氣好。”
莊書野還沒來得及拒絕，周衍已經轉向蕭若翎，問了一句“一起去嗎”，語氣隨意得像在問要不要順便喝杯奶茶。
蕭若翎收拾東西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最近在寫一個自動駕駛的程式，框架搭了半年，核心演算法跑了很多版，總在模擬環境裡出問題。不是路徑規劃不夠最佳化，是決策層在複雜路況下反應太慢。她在D&A上查過相關的技術文獻，也在開源社群翻過不少專案程式碼，但真正實況的高速競技場景，她從來沒有實地觀察過。
賽車是極端工況下的駕駛行為，高速度、高動態、高對抗，每一個決策的響應時間都壓縮到毫秒級。如果能在這種場景裡找到演算法最佳化的方向，對她那個半死不活的程式可能是最直接的助推。
莊書野注意到蕭若翎手裡那本書合上之後沒有再放進書包。她的眸光虛虛地落在桌面上，沒有看周衍，也沒有看他，像是在想什麼事。那種停頓很短暫，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認識蕭若翎這麼久，很少見她猶豫什麼。她做決定一向快，快到他常常反應不過來。此刻那不到一秒的停頓，讓他覺得她可能對周衍的提議有那麼一點興趣。不是對周衍感興趣，是對賽車感興趣。他說不上來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一起去唄，反正週末。”莊書野把書包拉鍊拉好，站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種事情就這麼定了、不用再商量的篤定。他轉頭看向付雪鳶，“你也來唄，咱學這麼久了，放鬆放鬆，我帶你們兜風轉兩圈。”
付雪鳶從書頁上抬起頭，在三個人之間掃了一圈，她沒有多問，蕭若翎也沒有拒絕，她便合上書，把書籤夾好，點了點頭。莊書野已經拎著書包往外走了，周衍跟在後面，嘴裡還唸叨著“我保證開慢點”。
四個人走出圖書館。陽光從行道樹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周衍的車停在路邊的車位上，是一輛深灰色的轎跑，車身低趴，輪轂的尺寸和造型一看就是改裝過的，尾翼不算誇張，但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莊書野拉開副駕駛的門鑽了進去。蕭若翎和付雪鳶坐在後排，安全帶繫好，車門關上的聲音很沉。周衍發動引擎，怠速的聲浪低沉而剋制，掛擋，松剎車，車子平穩地滑出車位，匯入車流。
周衍開得不快，甚至比路上的大部分車都規矩，變道打燈，不搶不擠，和改裝車的氣質不太匹配。莊書野靠在副駕駛座上，側頭看著周衍，嘴角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你不是說要飆車嗎？”
周衍被那語氣裡的調侃刺了一下，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兩輛車，手指點了點方向盤，“這市中心呢，出了城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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