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衍看蕭若翎還是不怎麼說話，端起酸梅湯喝了一口，杯壁上的水珠滑下來，落在手指間，“葉靜涵再婚後沒多久就懷了，生了我堂弟周子軒。那孩子今年十三還是十四來著，我記不太清。我也就是過年過節看過他，但是聽說……葉靜涵對他挺好的。”
能不好嗎。
那是葉靜涵和周恆小兒子。周家表面上仍維持著體面，逢人便說“杏彤和子軒都是我的骨肉，一視同仁”，可那架天平早就在不知不覺中傾斜了。
周杏彤是周恆原配留下的獨女，從前也是捧在掌心的明珠，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拱月。可自打葉靜涵進了門，又添了周子軒，她這長女的位置便一日比一日尷尬起來。
“周杏彤，就是我大伯的大女兒，比我大幾歲，現在在讀表演，以後大概是往娛樂圈走。”
莊書野撈牛肉的筷子在空中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周衍一眼，“你說這麼多幹嘛。”
周衍沒理他，把杯中剩下的酸梅湯飲盡，“我就是說個事實。”他把杯子推到一邊，拿起旁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茶水顏色比酸梅湯淡了不少，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
“表面上說一視同仁，但杏彤姐自己選了表演這條路，大伯也沒攔著。她那個弟弟從會走路就被往商場上帶，六七歲就跟著應酬，見人該叫什麼、杯子該舉多高、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全是當接班人養的，有些東西不說不代表不存在。”他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可那眼底卻藏著一絲極淡的諷意。
付雪鳶把撈好的蝦滑分到蕭若翎碗裡。蕭若翎用小勺舀起蝦滑送到嘴邊，咬開一個口子，裡面的湯汁和熱氣一起散出來，她又吹了吹才吃第二口。
周衍的目光在蕭若翎臉上停了一下。
周杏彤好歹是在他大伯跟前長大的，從前也是眾星捧月，要風得風。即便如今失了勢，那些年的疼愛與榮光總是真實存在過的，是嵌在骨頭裡的底氣。
可蕭若翎呢？她從小就不在爹媽身邊，如今好容易回來了，面對的卻是早已生疏的血緣和重組的家庭。蕭毅沒退，蕭敬廷優秀正派，蕭家如日中天，可這些與她有什麼關係？那門庭再顯赫，也暖不熱一個從小被放逐在外、如今歸來卻無處落腳的人。
而葉靜涵。
那個女人如今在周家養尊處優，是她法律意義上的監護人。可她做了什麼？她留在京市，嫁入周家，生兒育女，把周子軒捧在手心裡，卻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拋在腦後，一拋就是十幾年。如今蕭若翎回來了，她這個當媽的，怕是連女兒愛吃辣還是愛吃淡都摸不清吧。
想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來一個問題。
“你媽知道你來京市了嗎？”
蕭若翎夾娃娃菜的手微微一頓，那停頓極輕，像是蜻蜓點水，轉瞬即逝。她沒抬眼，只是將那片菜葉子緩緩送入口中，慢慢嚼著，嚥了下去。
周衍卻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凝滯。
他心頭猛地一跳，像是有人在他心口擂了一記重鼓，震得他半晌沒回過神。葉靜涵不知道蕭若翎回京市——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劈進他腦海裡，將他方才那點唏噓與憐憫炸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荒誕的驚詫。
周衍將這串念頭在心裡過了幾遍，越想越覺得這事荒誕又刺激。
葉靜涵嫁進周家這些年，把自己活成了無可挑剔的周太太，陪大伯出席慈善晚宴時笑得溫婉得體，在家宴上給小輩們夾菜時慈愛周到，連他母親私下提起都不得不承認一句“你大伯母是體面人”。
可這位體面人最大的秘密，此刻就坐在他對面，安靜地吃著一盤娃娃菜。
那可是她的親生女兒。
“你可真是……”周衍嘴角彎了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趣味忽然從心底鑽了出來，像春日裡破土的新芽，帶著點頑劣的興奮，迅速攀上他的眼角眉梢。
葉靜涵遲早會知道的，這個訊息會像一顆石子投進湖面，漣漪會一圈一圈盪開，盪到她該在的地方。
到那時，葉靜涵臉上會是什麼表情？她那精心維持的體面，那滴水不漏的從容，會不會在那一瞬間裂開一道縫？她會震驚，會慌亂，還是會在眾目睽睽之下，連一個母親該有的驚喜都演不出來？
他沒有再往深裡說，這個話題到這裡就夠了，再說就過了。
於是他轉了話題，語氣放得比之前鬆了許多，“說起來，還是我介紹阿野去無聲的，我之前去過一次覺得還不錯，就帶著他去了，然後他才認識了你，你唱歌真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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