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後來蕭若翎、付雪鳶等人長期定居京市,遠離楊市本土,楊市一地的黑白小道訊息、涉黑涉毒動態、公安內部人事風聲,依舊全天候彙總流轉,雙向互通。
且無聲早已搭建好情報輸送鏈路,但凡涉及民生刑事案件、涉毒涉槍大案的有效線索,會剝離溯源痕跡,流轉至公安辦案埠;涉密線索、圈層勾結內幕,則留存歸檔,專供蕭若翎、梁奕研判使用。
吧檯內值守的調酒師是跟著無聲多年的老人,一眼便認出曾放,擦拭酒杯的動作頓了頓,壓低聲音熟稔抬眸打招呼,語氣分寸得當,不多問詢,恪守無聲規矩。曾放微微頷首示意回應,沒有停留,徑直繞過吧檯,推開隔音木門,走入僻靜封閉的後臺專屬休息室。
休息室燈光偏冷,桌面平鋪著紙質臺賬與平板後臺監控報表,上面逐條歸檔著趙志高近七日完整行蹤軌跡:按時到支隊上班、依規參與轄區涉毒外勤摸排、跟隨支隊例行核查娛樂場所、定點下班返程、居家過夜,作息規律規整,公務流程毫無破綻,完全就是一名公職禁毒民警標準日常,挑不出任何私下異動、違規會客的痕跡。
可越是滴水不漏,反倒越是刻意偽裝。
曾放指尖劃過平板通訊後臺頁面,神色沉了幾分,難處一目瞭然。趙志高本身身居公安禁毒崗位,名下公務手機號、常用私人手機號,全程接入公安內網風控系統,全天候受單位合規監控,往來通話、簡訊、社交軟體往來全部留痕可查,他行事極度謹慎,公開號碼往來全是工作對接、親友閒聊,話術乾淨合規,沒有半句暗語,毫無可用線索。
混跡圈層多年、背靠保護傘牟利的公職人員,從不會只用一部手機行走暗處。
曾放心裡一清二楚,趙志高必然持有一部無實名、無繫結、脫離公安風控的備用私號,專門用來對接劉家、聯絡劉成棟、傳遞涉密情報,規避所有平臺監控。
只是這部黑卡手機號藏匿極深,不接入常用裝置,不連線家用網路,線下點對點交接聯絡,時至今日,無聲的情報網依舊沒能捕捉到號碼蹤跡,這也是眼下布控最大的突破口,也是最大阻礙。
幾番研判下來,曾放心底敲定最優布控方式。眼下只剩外圍監控一條路可走,但盯控尺度必須拿捏精準,絕對不能近身尾隨、線下盯梢。
趙志高常年深耕禁毒一線,經手無數臥底抓捕、反監聽案件,反偵察能力遠超普通公職人員,心性警覺多疑,但凡察覺到半分被跟蹤、被監控的痕跡,必定立刻斬斷所有外聯,徹底蟄伏避險。
更何況劉成棟本就是亡命之徒,回國後本就風聲鶴唳,一旦察覺異動,二人會終止聯絡,直接打草驚蛇,前期所有布控全部作廢。
故而只能採取外鬆內緊的監控模式:不緊盯他每日上班外勤、居家出行這些公開可控的日常,轉而深挖他刻意規避和不觸碰的行為,反常之處,即是破綻。
曾放捏起桌上一沓細化補充的生活行蹤臺賬,逐行細看,逐條比對楊市禁毒支隊同級別民警的生活習性、外勤習慣,很快揪出一處毫不起眼、極易被忽略的反常漏洞。
楊市轄區娛樂場所、私人會所繁雜,涉毒高危點位密集,支隊所有禁毒民警,不論職級高低,每週都會依規完成轄區娛樂場所夜間突擊抽檢,這是單位硬性外勤任務,也是圈內預設常規工作,哪怕敷衍走過場,所有人都會按時打卡報備、定點巡查留痕。可臺賬記錄清清楚楚,近整整半年,趙志高一次夜間娛樂場所突擊外勤都沒有參與過。
不是支隊不安排任務,是他次次以身體不適、家屬就醫、內勤歸檔為由報備請假,次次獲批避開夜間外勤。
一開始這份請假記錄只會被歸類為普通事假,無人深究,可結合他勾結黑惡來看,一切都有了答案。夜間商圈人流混雜、燈光嘈雜、監控盲區極多,是線下點對點接頭、傳遞訊息的最佳時機,其他民警樂於夜間外勤摸排辦案,唯獨趙志高規避,絕不踏入夜間高危商圈,杜絕一切線下當面碰頭的可能。
順著這個習性往下推演,曾放逐漸摸透二人專屬、無痕的聯絡模式。
趙志高不用電話、不用社交軟體、不見面接頭,選用的是公安風控不會篩查的公共媒介訊號聯絡。
外圍遠距離監控只能拍到外在行為:他每週固定三天傍晚,獨自驅車去往城西沿江公共報刊亭,進店只取指定版面的本地晚報,翻看片刻便將報紙放回原位,從不帶走報紙。
因曾放一行人不敢近身貼近盯梢,距離較遠,報刊亭邊角背光,看不清他指尖細微動作、觸碰點位,無法摸清完整暗號細節。
但這套固定的行為,已然足夠說明問題,這就是二人專屬的安危示警方式,用來互通當下處境、判斷是否適宜聯絡行動。
這種聯絡方式完全脫離電子風控,沒有轉賬、通話、聊天痕跡,只是普通人隨手買報的日常行為,合規又普通,就算被路人、監控拍到,也完全合乎公職人員休閒出行情理,根本無法定性勾結。
曾放指尖點在報刊亭出行記錄一欄,內心篤定猜測:這就是趙志高和劉成棟專屬的互通訊號,不報情報、不談交易,只互通安危、告知行事時機,極簡無痕,幾乎無懈可擊。
曾放盯著這份定時往復、從未中斷的購報記錄,心底默默理著這條線索。劉成棟生性多疑城府極深,從來不會完全信任任何人,哪怕是手握實權、繫結利益多年的趙志高,他也從未放下戒備。這半年多他在境外的期間,劉成棟一直安排心腹手下常駐楊市,暗中遠距離盯守趙志高所有動向,即時核驗聯絡訊號。
即便主謀身在境外,這套示警機制,依舊半點未停、如期運轉。每週固定的時段、地點和流程分毫未改,沒有更換聯絡點位和訊號形式,更沒有隱匿行蹤。
足以說明,趙志高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劉成棟遲早會結束境外蟄伏,重回楊市重啟走私鏈路。他篤定二人利益捆綁無法割裂,也清楚自己背靠京市保護傘、手握公安許可權的利用價值,知道劉成棟絕不會捨棄自己這枚關鍵棋子。
因此他從未主動切斷聯絡渠道,也不敢私自改動暗號,始終恪守舊有規則,維持訊號常態化輸出,靜靜等候劉成棟歸國對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