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廊外傳來周嬸的聲音：“老太太，夫人，年夜飯已經備妥，可以開席了。”
棋局就此作罷，蕭若翎收了棋子，順勢起身。蕭定邦也隨之起身，目光溫和掃過兩個小姑娘，欣慰地笑了笑。
蕭家老宅恪守家風，重年節禮儀，但杜絕鋪張奢靡，年夜飯從不會堆砌繁多名貴菜式，只求精緻合口、寓意圓滿、葷素得當。
今日闔家團聚人丁簡單，一共九人入席，後廚便依照家人口味精簡備菜，保留了老宅經典年味菜式，又特意為遷就蕭若翎的南方口味，新加了兩道正宗淮揚菜——清燉獅子頭與大煮乾絲，葷素溫潤、口味清和，適配除夕氛圍。
周嬸正在佈菜，後廚與傭人各司其職、動作利落，一道道菜式井然上桌，擺放在正中的大圓餐桌上，擺盤乾淨，配色協調，沒有過度繁複的裝飾，卻處處透著世家規整的講究。冷盤、熱菜、湯品、主食依次排布，葷素均衡、冷熱相宜，不多不少，剛好適配九人宴席的規格。
待所有菜品、餐具、酒水規整擺好，蘇如才抬手示意眾人入席。
蕭定邦作為家中最高長輩，端坐正位主座，左手邊依次是蘇如、姚秋兩位女眷，然後是蕭若翎、付雪鳶，右手邊落座蕭毅、蕭珩、蕭敬廷、蕭敬澤。
眾人依次落座，待全員坐定，除夕家宴便正式開始。
蕭家雖守世家禮數，卻並無刻板迂腐的食不言規矩，席間氛圍溫馨。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交織著閒談，沖淡了冬日的清冷，滿是闔家團圓的煙火氣息。
蘇如姿態從容優雅，一邊慢條斯理地用餐，一邊側頭和身旁的姚秋輕聲閒談，敲定明日拜年的各項安排。她細數著明日登門的親友族人，交代著待客的菜式、茶水與禮數細節，將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席間眾人大多輕聲附和、偶爾搭話，唯獨主位上的蕭定邦格外安靜。老爺子甚少開口，眼底藏著歲月沉澱的平和，只顧著小酌助興。暖黃燈火映著鬢邊銀絲，難得闔家圓滿，他心境舒展，不知不覺已飲下兩杯白酒。
趁著眾人閒談的空檔，他悄悄抬手，用手肘輕碰了碰身側的蕭毅，示意他添酒，動作帶著幾分孩童般的興奮。
蕭毅無奈，依言抬手，正要為他斟上第三杯酒，一道溫柔卻帶著幾分警示的目光落了過來。
蘇如側過頭，望著蕭定邦，唇角噙著一抹笑意，雙眼裡卻藏著清晰的警告。
蕭定邦被她盯得微微一窘，輕咳一聲，主動開口打圓場，語氣帶著幾分過年的鬆弛與理直氣壯：“大過年的，圖個開心，多喝兩杯無妨。兒子孫子都陪在身邊，闔家團圓，難得的好日子。”
蘇如輕輕哼了一聲，笑意不改，語氣卻透著認真的叮囑：“前幾天關醫生上門特意再三叮囑，過年期間飲食清淡，忌油膩、忌飲酒，你轉頭就拋到腦後了。”
這話一齣，蕭毅心頭一緊，連忙追問，語氣裡滿是緊張：“醫生特意囑咐的？是身體查出什麼問題了嗎？”
他神色多了幾分凝重，父輩的身體健康，向來是全家最掛心的事。
蕭定邦見狀，大手一揮打斷他，刻意驅散席間的凝重：“大過年的，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瞎操心什麼。”
他放緩語氣，解釋道：“就是關醫生定期上門測血壓、查體徵，常規體檢隨口交代了幾句，沒半點毛病，身體硬朗得很。”
蕭定邦年輕時候是真的上過戰場的，常年操勞奔波，身體透支，落下了一身陳年舊疾。反觀蘇如，雖也歷經歲月起伏、吃過不少苦，但整體境遇遠比常年奔波勞碌的蕭定邦要順遂安穩。
也正因如此，上了年紀之後，蘇如便格外上心他的身體狀況，事事細緻謹慎，日常飲食作息、用藥體檢，全都親自把關，絕不允許他肆意糟蹋身體。
蕭定邦看著妻子眼底藏不住的擔憂與較真，也不再執拗，示意蕭毅停手，不再添酒，順著家人的心意，夾著桌上的清淡菜式入口。
蕭若翎握著筷子，與身側同樣安靜用餐的付雪鳶一同聽著席間的閒談，看著蕭定邦與蕭毅之間的父子溫情流轉。
這般闔家和睦、彼此惦念的家常暖意，讓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在楊市的時光。
付宇與柳月蓉相繼離世後，她們二人只能回付雪鳶的爺爺奶奶家湊活過節。
蕭若翎是不願去的。她本就是外姓旁人，寄人籬下，何苦去湊別人家的團圓熱鬧，徒增尷尬與落寞。只是每一次，都是付雪鳶強硬拉著她一同回去，不肯留她獨自一人守著空蕩的屋子過年。
付家兩位老人看著她從小長大，知曉她身世孤苦，待人算不上刻薄冷漠，日常起居、衣食住行都會正常照料，不會苛待，卻也終究做不到真心疼惜、視如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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