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定邦面上看著不在意，眼裡卻帶著探究，牢牢鎖在蕭若翎身上，再次輕聲發問，語氣平淡卻自帶分量：“這棋子，是你落的？”
蕭若翎收回落在棋盤上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沒有，我不會下棋。”
她語氣坦然，聽不出半分異常。蕭定邦心底半信半疑，他站在原地回想，他實在拿不準，那一步破局的妙手究竟是蕭珩最後倉促落下的棋子，還是另有旁人改動。
短暫沉吟後，蕭定邦走到棋桌前，一顆顆拾起散落的黑白棋子，有條不紊歸位。收拾妥當，他看向身側的少女，語氣慈愛，帶著長輩獨有的包容：“離年夜飯開席還有一會兒，要不要陪爺爺下一盤？就當消磨時間。”
突如其來的邀約讓屋內安靜一瞬。蕭若翎尚未應聲，一旁的付雪鳶猝不及防被茶水嗆到，低低咳了兩聲，肩頭輕輕顫動。
蕭若翎偏頭瞥向她，一眼便撞進她藏不住的戲謔笑意。她無奈淺笑，轉頭看向蕭定邦，語氣謙和：“我不太會。”
“沒關係。”蕭定邦擺擺手，笑意溫和，耐心十足，“隨便下下就好，不用拘謹，純當消遣解悶。”
蕭若翎瞅了他兩秒，眼眸澄澈，點頭應允，“好，那您可別後悔。”
二人隨即對坐落子，開局不過數步，棋盤局勢剛剛鋪開，蕭若翎便徑直停手，一本正經地開口：“這步下錯了，我要下這裡。”
蕭定邦看了她一眼，並未出言制止，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孩子多年不在身邊，難得願意回蕭家過年，願意陪著自己對弈，已是難得的溫情。他暗自縱容，只當陪著小姑娘玩鬧，並不計較棋局規矩。
可他沒料到，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對弈裡，蕭若翎接二連三落子、接二連三悔棋，每一次都自然流暢，沒有一點兒尷尬侷促，彷彿自由悔棋，就是合乎棋局規矩的事情。
蕭定邦坐在對面，眉心反覆跳動，胸中憋悶，偏偏沒有一絲火氣。這是他虧欠多年、好不容易回身邊的親孫女，即便棋局被攪得毫無章法，他也只能硬生生忍下，耐著性子陪著她胡鬧、哄著她玩樂。
蕭若翎卻依舊認真對待，每一次落子都仔細斟酌，每一次悔棋都理直氣壯。一旁圍觀的付雪鳶終於看不下去，笑著出聲提醒：“若翎，你這樣下棋可不對，規矩是落棋不悔的。”
聞言，蕭若翎指尖捏著一枚溫潤的棋子，拉長了語調：“棋局本如人生，世人都說落子無悔，可人生從沒有真正的一錘定音。走錯一步便不許回頭修正，未免太苛刻了。棋可悔步，人可覆盤，才是最實在的道理。”
這說辭聽著有理，可付雪鳶心知蕭若翎就是藉著大道理強詞奪理，只為自己反覆悔棋找藉口。她笑著搖了搖頭，索性不再拆穿她的小心思，“說到底，都怪我爸，平常和你下棋把你慣壞了，才讓你這麼隨心所欲。”
一旁的蕭定邦聽完蕭若翎的話，卻生出幾分意外與動容。
他閱人無數，見過太多正值青春年歲的孩子。大多要麼年少氣盛、一往無前，憑著一腔莽撞肆意行事，心性浮躁不知天高地厚；要麼懵懂怯懦，對前路一片茫然，找不到自身的方向。可蕭若翎不一樣，她這番話看似淺顯直白，是人人都懂的通俗道理，卻極少有同齡人能這麼坦蕩從容地說出口。
年少之人大多好勝執拗，最不願意承認失誤，偏偏蕭若翎能夠說出接納自己會出錯、會失誤，敢於推翻重來的話。這般清醒通透的心態，別說十幾歲的少年，就連許多深陷世俗、閱歷半生的成年人都未必擁有。多數成年人礙於臉面、囿於執念，錯了便死扛到底，都不一定能坦然認錯、虛心修正。
蕭定邦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對面端坐的少女，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未曾開口言語，只默默陪著她繼續對弈。
兩人你來我回對弈了數回合，蕭定邦摸清了蕭若翎的棋路門道。她的棋風樸素平實，沒有花哨招式，沒有凌厲攻勢，看似平平無奇，幾乎看不出技巧與章法，再加上頻頻悔棋，看著像是胡亂下的。
可細細觀察下來，蕭若翎每一次悔棋都極其果斷，沒有任何猶豫遲疑，推翻落子之後，重新落下的每一步棋都十分篤定，彷彿她從一開始就預設了失誤，早已在心底盤算好了萬全退路與後續佈局。
幾番落子覆盤過後，原本稍有傾斜的棋局總會被她穩穩拉平，一次次重回勢均力敵、無人佔優的局面，始終讓棋局僵持在制衡狀態裡。
蕭定邦坐在棋桌對面，悄悄生出了不同的看法。
老爺子暗暗訝異，卻沒有點破，也不曾多問，只是陪著她慢悠悠落子、慢悠悠覆盤。
這一盤棋，硬生生被兩人磨了許久，節奏緩慢，但一點兒不枯燥，偏廳裡只剩棋子落盤的清脆輕響。
直到蕭毅與蕭珩處理完瑣事，一前一後折返偏廳，遠遠看見祖孫二人對坐，腳步齊齊一頓，對視一眼皆是詫異。
方才還待人疏離，剋制有禮的小姑娘，現在居然陪著老爺子下棋。兄弟二人一時好奇，走近圍觀，可站定看了不過片刻，臉上的神色便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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