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司闕在蕭若翎不遠處駐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距離不遠不近，既無過分貼近的壓迫感，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心生侷促不自在，又不會疏離生分，堪堪停在一個極為微妙的範圍裡。像是默許她擁有行動自由，可她周身的一舉一動、所有動靜，又盡數落在他的視線感知之內，悄無聲息地處於他的掌控範疇之中。
恰到好處的距離，滋生出難以言喻的氛圍，安靜的池邊驟然多了幾分暗流湧動的張力。
蕭若翎餘光清晰捕捉到他的駐足，她隨手將手中剩餘的魚食放在身側的石凳上，視線重新落回一池悠然游弋的錦鯉，思緒卻飄回半年前那場驚險的綁架案中。
她忽然清晰想起諸多被自己暫時擱置的細節。當日救援行動展開之際，言司闕的人手遠比警方更早到位，提前布控，最後也是他的人精準攔截逃竄的綁匪，杜絕了所有變數。不止如此，他對徐家錯綜複雜的內部關係、圈層糾葛都瞭然於心，遠比旁人知曉得更為詳盡透徹。
一個念頭悄然發芽——言司闕或許早就知曉劉成梁鋌而走險綁架徐璟的真正目的，清楚那樁“專案審批許可權”背後被封鎖的真相。
她不願去找蕭敬廷和蕭毅，而即便她向徐嘉鈺詢問，他多半會含糊帶過、閉口不談實情。
可言司闕不一樣。
她與他交集寥寥、相見次數屈指可數，算不上熟識，更摸不透他的真實秉性。但她感覺這人沉穩內斂，喜怒不形於色，從不會輕易展露個人情緒。
就連上次車禍一事，事後賠禮致歉坦蕩得體，追查真兇更是利落果決、毫不含糊。幾番接觸下來，蕭若翎覺得，他只是看著端方、氣度從容，實則手段凌厲，城府藏得極深，是最難揣測、也最不好對付的一類人。
想從這樣心思縝密、守口如瓶的人口中套出被封鎖的隱秘實情，難度極高。
可奇妙的是，對比其他人，她偏偏唯獨不排斥向他試探發問。沒有晚輩對長輩的拘謹拘束，也沒有人情世故的牽絆顧忌，心底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感覺，或許這個人，是唯一有可能、願意對她吐露隻言片語真相的人。
就在蕭若翎暗自思忖、反覆權衡著從他口中套取真相的可能性時，身側的男人率先打破了池邊的靜謐。
言司闕的嗓音低沉清冽，褪去了人前的客套，多了幾分鄭重，字字清晰落入耳畔：“車禍的線索，我查到了。”
他垂眸，看向少女，語氣帶著誠懇的歉意：“是言家內部出了紕漏，有人暗中動手，連累到了你。這件事，我欠你一句道歉。”
突如其來的致歉，沒有鋪墊和遮掩，直白地道出了背後的原因。
蕭若翎抬眸看向他，眼裡並沒有起伏的情緒，只是順著他的話鋒，淡淡丟擲一句反問：“但你現在，還不能直接處理掉那個人，對嗎？”
短短一句，直擊要害，戳破了表層的致歉，看透了內裡的制衡與難處。
言司闕眼裡掠過一抹清晰的讚許，眸色漸深。
和聰明人說話，向來無需過多贅述，一點即通，當真是省心。
他坦然頷首，不遮不掩：“是。目前時機未到，多方制衡之下，我暫時無法動他。但我向你保證，這筆賬我記下了，一定會還你一個公道，不會讓你平白受牽連。”
語氣篤定，沉穩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蕭若翎聞言沉默下來，心裡不起半點波瀾，並不感到委屈和憤懣。
這不是瞌睡送枕頭了嗎。
她安靜的模樣落在言司闕眼裡，卻讓他微微蹙眉。他誤以為少女是心裡藏著鬱結與不滿，正準備開口解釋其中的利害牽扯，安撫她的心緒，下一秒，蕭若翎便抬眼，丟擲了她蓄謀已久的疑問。
她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既然如此，那作為補償，你告訴我劉成梁綁架徐璟的真實目的。”
原本沉靜的眼底亮起細碎明亮的光，像是捕捉到暗藏的突破口，覓得了難能可乘的漏洞。澄澈的眸子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褪去了往日的平和淡然，多了幾分勢在必得。
話音落下，輪到言司闕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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