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簡行神色未動，似乎早料到他會這般說辭，根本不接“不知情”的話頭，話鋒陡然一轉，直戳資金命脈。
“黃梅珍那本賬本，你比誰都清楚。”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上面記的那幾個轉給劉宏源的賬號，數額根本對不上。你每年過手的貨、走的量，利潤遠不止賬本上那點數字。”
他俯身，指尖敲了敲桌面上的賬本影印件，目光如炬，鎖著劉成棟的眼睛：“我再問你一遍，賬上的賬號，不是全部，對吧？你肯定還隱瞞了別的轉賬渠道，還有沒交代清楚的暗線賬號。”
“把賬號問題，還有你知道的所有資金流向，全部交代清楚。”陸簡行語氣平靜，“至於警方怎麼查、查出來什麼、順著線能挖到誰，這些都不需要你管，也輪不到你操心。你只需要說真話。”
劉成棟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又被濃重的掙扎覆蓋。他垂著頭，十指無意識地攥緊，指節泛白，整個人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審訊室裡靜得可怕，只有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陸簡行也不催，就那樣靜靜站著，像一尊石像，耐心等著他心底的天平傾斜。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空氣都快要凝固，劉成棟才終於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頹然與認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是。”他聲音沙啞，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還有三個賬號。”
陸簡行眸裡微光一閃，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只示意旁邊的記錄員做好筆錄。
劉成棟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一字一頓地報出了三組銀行賬號。數字很長，他卻記得異常清晰，顯然是刻在骨子裡的記憶，是這些年反覆操作、早已爛熟於心的資金出口。
“這三個賬號……”他喉頭滾動，聲音乾澀，“八成的利潤，都轉去了這裡。”
陸簡行抬頭看了他一眼。
八成。
他在刑偵一線摸爬滾打了十幾年，對黑色產業鏈的利潤體量早已爛熟於心。劉成棟根本不是什麼片區總經銷，他是劉宏源手裡北方大區的總負責人，管的不只是華北，連東北、西北的貨都從他手裡過，冰毒、海洛因兩條主線，再加走私軍用槍支彈藥、跨境偷渡，幾條線並行，一年的純利潤，少說也在三個億往上走，貨源充足、行情好的年份，能摸到五個億。
八成往上走，一年就是兩億四千萬到四個億。每半年結一次賬、轉一次款，單次轉賬就是一億兩千萬到兩個億。三個離岸殼公司賬號分流、輪流走賬，中間還要過三四道地下錢莊的跨境通道洗白，看似分散，實則每一個賬號裡，常年趴著的資金都有十幾億，幾年下來流水加起來，是個足以驚動部裡、驚動中央的天文數字。
而這些，還只是過劉成棟手的“下游零頭”。真正流進劉宏源口袋、再往上供到許家的，是更上游的貨源差價、政商勾兌的保護費分成，以及整條黑色鏈條衍生出來的地下金融、地產洗白的收益——那才是真正的無底洞，也是許家願意趟這趟渾水的根本原因。
更關鍵的是——這些錢，最終流向了哪裡？
“賬號的戶主是誰？”陸簡行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語氣依舊平穩。
劉成棟搖了搖頭，臉上滿是苦澀：“我不知道。”
他不是在撒謊，是真的不知道。
“每次都是到了日子，我把錢轉進去，就完事了。”他聲音很低，帶著無力的頹然，“賬號是誰的，錢最後去了哪裡、用來做什麼，我從來不敢問，也沒有資格知道。劉宏源的規矩，你應該也清楚，不該問的別問，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我只負責轉錢，每半年一次，分毫不差。”他看著陸簡行，眼神里帶著一絲自嘲，“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看著風光，手裡握著這麼大的盤子，其實就是個跑腿的、扛事的。真正的錢、真正的權，從來都不在我手裡。”
陸簡行沒有說話。
他知道劉成棟說的是實話。這套隔絕式的管理體系，前臺的人扛罪，後臺的人拿錢，互不交叉。哪怕前臺的人全部落網，也傷不到後臺的根基，更查不到核心的資金流向。
可這一次，不一樣了。
三個賬號，就是三把鑰匙。
哪怕戶主是匿名的、是空殼的、是巢狀的影子公司，只要有賬號、有流水，就一定能順著資金鍊路，一點點往上扒，挖到那個幕後之人。
陸簡行看向單面玻璃外的技術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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