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珠停了。
王聰兒緩緩睜開眼睛,望著面前慈悲的觀音像,沉默了許久。
“之富,”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殿簷的風鈴,“你師父生前,最看重你,說你沉穩、有謀略,能成大事。如今他不在了,你們這些人裡,你資歷最深,威望最高,這個大局,該由你來主持才是。”
“弟子不行。”
姚之富抬起頭,眼眶通紅,“弟子只能衝鋒陷陣,打打殺殺,但要做這個頭領,出謀劃策,弟子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威望。師父在的時候,下面各堂口的老兄弟們還能擰成一股繩,師父不在了,我根本壓不住他們。”
“師叔,”姚之富加重了語氣,“只有您能壓得住。”
王聰兒沒有說話。
殿外,院子裡那些嘈雜的呼吸聲、腳步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著殿內的動靜。數十個精壯的漢子,此刻大氣都不敢出。
王聰兒終於轉過身來。
燭光下,她的面容清減了許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長久失眠留下的痕跡。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把出鞘的刀,直直地盯著姚之富。
“之富,你跟我說實話,現在各堂口,還有多少人?”
姚之富精神一振,連忙道:“襄陽、宜昌、鄖陽三府,信眾不下兩萬,能拉出來打的,少說也有五千。白號、青號、藍號、黃號四旗都還有人,只是群龍無首,各懷心思。只要師叔登高一呼,這些人立馬就能歸攏起來。”
“五千人……”。王聰兒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泛起一絲苦澀,“你師父生前聯絡了兩年,攢下這點家當,一朝洩露,清狗殺了我們一百多個兄弟,連你師父都被……被……”
說到後來,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那一天的場景,她這輩子都忘不了。
齊林被綁在襄陽城裡的校場上,劊子手一刀一刀地割他的肉。他從頭到尾沒有求饒,沒有呻吟,還喊了一句:“兄弟們,替我……多殺幾個清狗!”
那天王聰兒沒有去刑場。她躲在城外一處破廟裡,捂著耳朵,把自己埋進了草堆裡。
她等到半夜才敢進城。刑場上已經沒人了,只剩下地上一大攤黑乎乎的血跡,還有一根被血浸透的木樁。木樁下面,散落著幾塊碎肉,被野狗搶來搶去的。分不清哪一塊是人,哪一塊是畜生的。
她在那根木樁前跪了一整夜,沒有哭。
從那以後,她就再也哭不出來了。
“師叔,”姚之富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師父是替我們所有人死的。他臨死前喊的那句話,兄弟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們不能讓他白死。”
王聰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裡的迷茫和痛苦已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冷厲。
“之富,朝廷在湖北調了多少兵,你知道麼?”
“知道。”姚之富掰著手指頭,“湖廣總督畢沅在荊州,兵沒有八千也有五千。惠齡在當陽,兩萬。還有宜昌鎮、四川、陝西,都在往這邊調兵過來了。攏共算下來,少說也有五六萬。”
“五六萬對五千,你覺得咱們贏嗎?”
“不贏也要反。”姚之富咬著牙,“師父常說,我們這些人,腦袋都是別在褲腰帶上的。早死晚死都是死,與其等著被清狗一個個抓去凌遲,不如拼一把。拼贏了,兄弟們有個出路,拼輸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王聰兒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之富,你師父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說,白蓮教鬧了這麼多年,為什麼總是成不了事?不是因為朝廷的兵多,也不是因為咱們的人少,是因為咱們只會打打殺殺,不會安民。”
姚之富一愣:“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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